那天她没有走。外婆煮了粥,白粥,配一碟咸菜——就是她带来的那袋。
两个人坐在小桌子前面吃。外婆吃得很快,吃完把碗一推。
“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林晓放下筷子:“哪句。”
“你说我分不清字。”
“我说,你分得清人,分不清字。”
外婆看着她:“我认得我女儿的字。”
“你认得她的三个字。”林晓说,“李,秀,兰。”
外婆没接话。
“别的字呢。”林晓说,“她写过别的字吗。”
外婆想了很久:“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外婆说,“她没上过学。”
“一天都没上过?”
“上过两天。”外婆说,“先生说她笨,不要了。”她把碗收起来,“后来就再没上过。”
“那她怎么认字。”
“她认自己的名字。”外婆说,“我教的。”
“怎么教的。”
“在土上画。”外婆说,“画了半年,才把三个字画对。”
她端着碗,走进厨房。林晓跟过去。
“外婆。”
“嗯。”
“那十二月那四行字,是谁写的。”
外婆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她写的。”
“她不会写‘打’字。”
“她会。”外婆说,“后来学的。”
“什么时候学的。”
“不知道。”
“外婆。”
“我说了,她写的。”外婆的声音硬了一点,“我认得那个字。”
“哪个字。”
“‘死’字。”外婆说,“最后一笔往上翘。那是她的手法。”
“可她不认字。”
“认字不认字,跟写字是两回事。”外婆说,“有些人不会写,但是会画。”
“画?”
“照着抄。”外婆说,“看着别人写,抄一遍,抄一遍,抄多了就会了。”
她把碗放在碗架上:“她在墙上抄过字。”
林晓抬起头:“抄什么。”
“不知道。”外婆说,“一九七八年,她抄过一阵子。”
“抄在哪儿。”
“堂屋的墙上。”外婆说,“用炭。”
“现在还有吗。”
“没了。”外婆说,“房子拆了。”
她转过身:“那是七七年的事。”
“七七年。”
“对。”外婆说,“七七年冬天,她抄了一个冬天。”
“抄的是什么字。”
“不知道。”外婆说,“我不认字。”
——
林晓坐在院子里。太阳偏西了,院子的影子拉到了台阶上。
她在算一件事。一九七八年九月十二号,那是日记的第一天。妈妈来了。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日历的最后一页。上面有四行字:“他打我”“他死了”“不是我”“没人信”。
如果第四行是她妈妈写的,那“他打我”这三个字,是真的。因为那时候她妈妈已经在这具身体里了。
可是“他死了”呢。外婆说,那个男人是七七年冬天病死的。
不对。外婆说的是“七七年冬天,她抄了一个冬天”。病死是七七年还是七八年,她记不清。
林晓拿出本子,翻到六月三号那一页。上面写着:外婆说,男的七八年死的,发烧三天。
她自己记的。那外婆刚才说的是七七年冬天抄字。抄字在前,死在后。
那就是七七年冬天抄字,七八年秋天死。时间对得上,她合上本子。
那么,“他死了”这三个字,是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写的。那时候男的已经死了几个月了。
是妈妈写的。因为十二月,妈妈已经在这具身体里三个月了。
那前三行呢。“他打我”,那是描述过去;“他死了”,那是陈述;“不是我”,那是辩解;“没人信”,那是绝望。
这四行字,是在说一件事。一个人被打了,一个人死了,有人怀疑是她干的,没有人相信她。这不是一个死人的日记,这是一个活着的人在说:不是我。
林晓坐在院子里。这四行字,是她妈妈写的。她妈妈在替一个人辩解,替那个死掉的女人,替李秀兰。
——
她站起来,走回屋里。外婆在收拾碗筷。
“外婆。”
“嗯。”
“那四行字,不是她写的。”
外婆停下手:“什么。”
“是你女儿死了以后,别人写的。”
外婆看着她:“谁。”
“我妈。”
外婆没接话,把碗放下:“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时间。”林晓说,“你女儿九月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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