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那天晚上做的。
是三天以后。
三天里她把家里所有的照片都翻出来了。
相册,抽屉,铁盒,旧钱包,甚至相框背面夹着的。
一共七十九张。
她拿到楼下打印店,一张一张扫,一张一张打。
老板娘问她:洗这么多干什么。
“做作业。”
“什么作业要洗照片。”
“美术。”
“美术不用洗照片。”老板娘说,“美术用画的。”
林晓没有接话。
老板娘也没有再问。
她把照片一张一张放进扫描仪,盖上盖子。
机器亮一下,嗡一声。
“这些照片哪来的。”
“家里的。”
“有些年头了吧。”
“嗯。”
“最老的那张,边都卷了。”
“嗯。”
机器又亮一下。
“洗出来好好收着。”老板娘说,“照片这东西,放久了会褪色。”
林晓看着扫描仪的光。
人也会。
打印一张五毛,七十九张,三十九块五。
她数了钱,装在一个纸袋里,抱回家。
那天晚上,她把照片摊在床上,一张一张看。
然后她开始分类。
第一类:爸爸。
十二张。
大多数是合影。有一张是他年轻时候的,站在厂门口,穿一件白衬衫。
她把这一张挑出来。
第二类:外婆。
八张。
有外婆抱着她小时候的,有外婆在厨房的,有外婆坐在门口的。
第三类:她自己。
二十三张。
从婴儿到去年,每年都有。
第四类:妈妈。
十九张。
她把这一叠拿起来,翻了很久。
最早的一张是一九九二年,厂门口,红毛衣。
最新的一张是去年春节,全家福。
中间那些,她一张一张看过去。
妈妈在照片上,一直在笑。
她一张一张看过去。
有一张是妈妈在厨房,围着那条蓝格围裙,手里拿着锅铲。
有一张是妈妈在厂里,站在车间门口,旁边是一排机器。
有一张是妈妈抱着她,她大概三四岁,两个人都笑。
她看着这些照片,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照片上的妈妈,每一张都在做一件事。
做饭,开会,抱孩子。
没有一张是闲着的。
好像她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第五类:其他。
十七张。
亲戚,同事,厂里的合影。
她数了数,一共七十九。
第二天是星期天。
她把客厅那面墙清出来。
那面墙在电视旁边,原来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
她把十字绣取下来,卷好,放在柜子顶上。
然后开始贴照片。
她贴得很整齐。
一行六张,间距一样。
最上面一行是爸爸妈妈,第二行是外婆,第三行是她自己,下面是其他。
每一张下面贴一张便利贴,写着名字和关系。
写的时候,她一笔一画。
写完,她退后两步看。
那面墙看起来像学校的光荣榜。
或者像一个案子。
妈妈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站在墙前面。
“这是干什么。”
“认人。”林晓说。
“认什么人。”
“这些人。”林晓指了指墙,“你每天认一遍。”
妈妈走过去,站在墙前面。
她看了一会儿。
“我认得。”她说。
“你认得几个。”
“都认得。”
“那你念给我听。”
妈妈笑了一下。
“你这是考我。”
“嗯。”林晓说,“考你。”
妈妈没有生气。
她抬起手,从最上面一行开始。
“这是你爸。”
“这是你外婆。”
“这是我。”
“这是你。”
她念得很顺,一张一张,没有停。
念到第十九张,她停下来。
那是一张厂里的合影,十几个人,站成两排。
“这个……”她说。
“慢慢想。”
“这个姓周。”妈妈说,“周什么来着。”
“周建国。”
“对,周建国。”
她继续往下念。
念到第三十张,又停了。
“这个我不认得。”
“他是厂里的司机。”
“哦。”
念到第五十张,她停得比较久。
“这个是我妈。”她说。
林晓看了一眼。
那张照片上是一个陌生的老太太。
不是外婆。
“不是。”林晓说。
“不是吗。”
“不是。”
妈妈又看了一会儿。
“那这是谁。”
“是厂里的会计,姓吴。”
“哦。”妈妈说,“长得像。”
“像谁。”
“像我妈。”
林晓没接话。
外婆的照片就在第二行。
她抬头看了一眼。
外婆是圆脸,眼睛小。
照片上那个会计,是长脸,眼睛大。
不像。
可妈妈说像。
林晓把那张照片揭下来,换到了最下面一行。
她把那一张揭下来,换了一个位置。
那天她一共考了三遍。
第一遍,妈妈认对了六十二张。
第二遍,五十八张。
第三遍,五十一张。
第三遍考完,妈妈坐在沙发上,两个手放在膝盖上。
她坐了大概五分钟。
客厅里很安静。
电视关着。
墙上的照片在灯下反光,一张一张。
妈妈忽然说:这些照片,都是真的吗。
林晓说:是真的。
妈妈说:那我怎么觉得,我是在看别人的事。
林晓没有再问。
妈妈又说:你看这张。
她指着一张合影。
上面她抱着林晓,笑得很开。
妈妈说:这个人笑得真好看。
林晓说:是你。
妈妈说:是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
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我累了。”她说。
“那今天到这儿。”
“明天还考吗。”
“考。”
妈妈点点头。
她站起来,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然后上楼了。
第三天,爸爸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了。
“这什么。”
“认人的。”
爸爸站在墙前面,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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