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逻，午后。
日光泼在夯土墙上，烫出一层晃眼的白。
二楼，牧昀在屋内正瞧着兰逻的军报，便听见头顶传来极轻的衣袂声，他展开皮纸并未在意，声音清朗带笑：“你又来了。今天是什么招数？”
柳昭昭从窗户翻进来，翩然落下，裙裾旋开的弧度很小。她没接牧昀的玩笑，指尖一弹，一枚铜钱破空，不取人要害，只打向他腕侧麻筋，试他今日的状态。
牧昀手腕一翻，皮纸轻磕，铜钱“叮”一声弹起，被他凌空接住。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柳昭昭的半边侧脸被日光照亮，在这种昏暗的室内，整个人都笼上了一层朦胧的感觉，如同一副画一般。
柳昭昭足尖一点，身形如淡青烟霞一抹，直扑他手边的多宝格。
为了防她，牧昀把簪子藏在了那里，她很清楚。
牧昀没拦她去路，只在她指尖触到格沿时，忽然伸手，虚虚拢住她手腕。他掌心温热，力道却收得极有分寸，既不让她挣脱，又不至叫人吃痛。
“你这几日愈发急了。你要走了吗？”他声音低了些，带着很奇怪的温和，“你留下，这里的东西都可以是你的。”
“谁要你的东西。”柳昭昭终于开口，嗓音清泠。她另一只手软绵绵切向他肋下，招式是柔的，内劲却暗藏锋棱，“不该你的东西，你留不住。”
牧昀有些纵容的笑。他一掌拂开她的攻势，认真了起来。
“你们中原人不是最信星象了吗，既然唤我天狼君，还有什么是不该我的？”
天狼，又名犬星，主侵略，老一辈人说，它代表着黑暗与邪恶。
这话戳破了柳昭昭精心维持的平静。柳昭昭眼底骤然一厉，招式陡然转快，不再留情。
她旋身如风，骤然刺向他喉下天突穴。牧昀却不硬接，足跟一拧，任由她锐气擦着颈侧掠过，反手扣向她脉门，柳昭昭绷指躲他双目，牧昀蓦然避过。
两人一触即分，又在方寸间缠上。
柳昭昭变招极快，手肘如毒龙抬头，撞向他心口膻中，牧昀侧身一让，那肘尖却擦着他胸膛划过，牧昀趁机揽住她腰身向后一压，将她圈在怀中，另一只手成爪，虚虚扼在她纤细的颈侧，柳昭昭仰颈避开他灼热的呼吸，手探向他肋间软肉，牧昀掌缘如刀，顺势切向柳昭昭腕骨。柳昭昭反应极快，手腕一翻，不知何时取出一枚铜钱，反手一记撩阴，逼得牧昀不得不后撤半步。
两人一来一往，在狭窄的廊道里拆了十余招，全是实打实的杀招。
柳昭昭一掌被牧昀格开，重心微失，牧昀抓住破绽，掌风已然递到她肩井穴，却在三寸前戛然收住力道，只以掌缘轻轻一磕，震得她半臂发麻，这种对于身体的控制，不是寻常武者可以做到的。
柳昭昭借势旋身，足尖勾起地上碎石，手一抄一放，抖腕甩出，碎石如雨点般射向牧昀面门。牧昀挥袖一扫，碎石纷飞，再抬头时，柳昭昭已扑了上来，牧昀见势不对正要躲闪，却发现身后是挑空的湖泊。
这正是柳昭昭算准牧昀不会水创造的机会。
她瞅准时机，足尖点着墙壁借力，整个人如青鸟投林，带着一股决绝的意味，将他往池中带去。
这一次，牧昀没再任由她摆布。他在坠水前一瞬，手臂一紧，将她圈得更近，两人一同跌入水中。哗啦巨响，那水中的太阳迸裂，仿若碎成了无数片，一时间水花四溅。
冰凉的池水漫过口鼻，牧昀果然呛了几口，明明有些慌乱，却还是松开了拽着柳昭昭的手，没想要拉她呛水。
柳昭昭心头一紧，托着他的后颈让他能够浮上水面呼吸。
牧昀低低咳着，双手扒住了旁边的石岩，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滚落：“你前日砸了我的脑袋不够，还想淹死我？”
柳昭昭湿透的衣衫紧贴身体，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和温度，她迅速压下眼底的波澜，只冷声道：“你活该。”
牧昀的神情有些无奈，他抬手，竟从怀里摸出那支玉簪。
“我留着它，是因为你我都需要一个理由。”
他这话，点破了她的伪装，却也叫她知道自己是得逞了的。
他也不想她离开。
柳昭昭垂眸，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握着那支簪子，心头五味杂陈。
她接近他，应该只有利用和算计，可此刻贴在他湿冷的胸膛上，感受到那一点点透出来温度，竟生出一丝贪恋。
这份贪恋，比复国夺权的志向更让她心慌。
她稍稍退开半寸，拉开一点距离，却又没有完全挣脱他的怀抱。晕开的水波纹映出日光投下的寸寸银丝，像他们之间，一段尚未分明，却已纠缠不清的因果。
胡杨叶在风里作响，盖不住这一池深水般的静默，也盖不住她胸腔里，那一点不合时宜，却又格外真实悸动。
柳昭昭揽着牧昀，分不清是谁先爬上了岸把对方拉上去的，牧昀倒在地上，柳昭昭坐在旁边看他，他便把那枚簪子插回了她被打湿的青丝中。
“你何时知晓了我的身份？”
牧昀没有认真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和你初遇的时候不知道。”
柳昭昭见他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也不知道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又扑上去和他扭打起来，直到骑到牧昀的身上被他抓住了手腕。
牧昀：“你应该生在兰逻。”
柳昭昭想把自己的手抽走，但这回牧昀没让她如愿。
“那我就不是我了。”
牧昀点点头，拨开了挡住她脸的头发。
他没问柳昭昭那天为什么出现在哪里，没问她到底为何而来，又为何要和自己纠缠在一起。
有人问相信爱是一见钟情还是细水长流，要牧昀回答，他绝对是前者。如果不是生在帝王家，他和柳昭昭，都会是自由的江湖儿女，想爱就爱，想恨就恨。
但他们不是。
牧昀看着柳昭昭的时候，她也在看他，仿佛彼此都特别想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些什么。
他半晌没说话，问了一句：“你会后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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