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楚兰因拭去嘴角鲜血，趁混乱之际吞下一瓶醒神丹，余光看向二人离去的方向，却还要分神将注意力留给施施然自人群中站起的一个人。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语气温和，甚至算得上平静，可话音一出，在场宾客无不脊背一凉。
那寒风所起，是杀意将至。
暗器破空而来，神仙泪大开大合，如雨打珠帘，清脆声响不断，剑身化出一圈淡紫光弧，似雨滴凝滞空中，将银镖稳稳挡开。
金属弹落在地，泛着幽蓝，想来是淬了剧毒的。
那这位不速之客，也必不可能是江湖侠士了。
"好剑法。"
站起的白衣男子摘下兜帽，面容清俊，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像是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可他缓步上台，每一步落下，周遭的气压仿佛便凝重一分，认出他的江湖中人惊骇得一片默然。
楚兰因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温……"她只吐出一个字，便觉喉间又涌上一股腥甜，被她强行压下。
温羡言含笑看着她，目光像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器物："楚姑娘，别来无恙。"
"你为何要来？"楚兰因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她还以为，上次魔鬼城一别，二人是谈成了的，当日她以轮回转生之法为条件，换无相陵名动天下，以提早完成系统的任务。然而此番见江湖客对无相陵一无所知，她早该料到温羡言的买卖黄了。
"不是你问我是否会来的吗？我若不来，岂不是错过了姑娘这般风采？"温羡言笑意更深，右手抬起，一柄折扇在掌心展开，扇骨为玄铁所铸，边缘锋利如刃，是温羡言的专武——狂草。
话音未落，狂草倏然合拢，他身形一动——
半步宗师之境，不是玩笑话。
楚兰因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起手式，只觉白影一晃，温羡言已到了面前三尺。扇骨直点她咽喉，引天地之气流，扇骨聚气，内力附着于扇风之上，叫楚兰因想说话也无法开口。
她心念一动，神仙泪快以破局，虚实难辨，却只得被动横挡，狂草卷起罡风清脆，震得虎口发麻。
一招过后，楚兰因便知不妙。
温羡言的内力比她高出太多，哪怕她全盛之时也未必能敌，更何况此刻旧疾发作、内力空虚。
若说此时有什么优势，那便是她心中没有半分惧意。
反倒战意凌然。
温羡言扇影万千，名“芳草芊芊”，同多情剑一般，周身柔劲，却如狂风利刃，回风绕扇，内力可随扇风缠绕敌人，将其绞杀其中。
神仙泪剑锋一转，竟是以伤换伤的打法，楚兰因左肩硬挨扇骨一击，趁温羡言收力不及，剑尖直刺他右腕脉门。
温羡言挑眉，似是没想到她如此决绝，不得不撤招回防。
两人交手不过五招，楚兰因嘴角已渗出血丝，左肩衣衫被扇骨划开一道口子，隐隐透出红痕。
可她的眼神却是越来越亮，台上的火早就灭了，人隐在黑暗中看不清，对手却知她心无惧。
温羡言收了三分笑意，眼神审视："你这股子劲头，倒叫我想起一个人。"
"谁？"
"你母亲。"
楚兰因瞳孔微颤。
温羡言趁她心神微震的刹那，折扇猛然展开，扇面竟射出七枚细针，仔细看来，那针并非实物，而是内力通过扇风凝结而成。
虽是无物，却比闻人凤的暗器更为凶险万分。
眼见这一招“落红成霰”封死了她所有退路，楚兰因避无可避，体内残存的内力被她一股脑逼出，神仙泪剑身嗡鸣，紫光暴涨——
剑若霹雳，硬生生将七枚细针尽数震散。
她踉跄后退两步，又是一口血涌上来，再难咽下，尽数喷在了剑身上。
神仙泪的剑刃沾了血，隐隐发出一声清鸣，如若有灵，楚兰因听得这声鸣响，竟觉得似曾相识。
温羡言站在原地，折扇轻摇，目光落在她染血的剑上。
"先前答应我的，你食言了。"他说。
台下宾客大多为楚兰因担忧，叫这位温公子惦记上的，放眼整个江湖，都没有活口。
楚兰因喘息未平，勉强扯出个笑容，抬眼看他："我都告诉你了，那个人才是关键。"
温羡言叹了口气，笑意却不达眼底，"楚姑娘，生意不是这么做的。看来这盟主之位，你是坐不得了。"
话音方落，他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
这一次他再不留手，内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一念扇开，云垂九霄，霎那间风云汇聚，瞬间挥出数十道凤刃，直刺楚兰因心口，速度快到台下众人不见他的身影。
楚兰因避不开。
她旧伤累累，内力几近枯竭，若叫狂草近身，她今日必死无疑。
——死。
过往每次想到这个字，便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许多的不舍得牵绊着她不肯面对。
然而，楚兰因在这一瞬间，却忽然发现，如今的她，是不怕死的。
在别的世界，楚兰因已经死了多回，无数次横死，何其惨烈。楚兰因的某种直觉告诉她，她们有着共同的目标，尽管这一目标尚未明晰。
如果她们不惧走向死的结局。那她，也不会怕。
过往她所想象的武林，便是如此，只在乎为谁拔剑，为谁生死。
她知道自己所为的尚未完整，死之一字，带不走她。
霍天驯天河剑出鞘，已然飞向台上，带起一阵幽光，他足跟蹬地，马上就要闪身拦上，却见楚兰因在生死一线间笑了一下。
温羡言的扇骨至她胸前三寸，内力压得她周身经脉寸寸发痛。
楚兰因手腕一翻，神仙泪不挡不格，剑锋斜斜荡开一道弧线，起手一剑出得毫无章法，却又处处合道。
温羡言的扇骨与神仙泪相撞，竟被这一剑的剑意震得手腕微麻。
他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色。
楚兰因没有停。她左肩旧伤崩裂，血顺着臂膀淌下来，可她却浑然不觉，抬手接下天河，左右开弓，一剑星河倒倾，一剑霜寒胜雪。
一长一短之间，时空流转，似有千万把剑惊云破雷而来，带啸穿空。
剑气横空，紫光如练，云雾浮动间似有神相隐于其中，剑影流落，如神仙垂泪，见此相者无不心神震颤。
温羡言被迫退了一步。
只一步，已是落了下风。
台下霍天驯按兵不动，知晓楚兰因到了他从未见过的境界，她夺了他的剑，是心中已有把握。
楚兰因周身气息正在发生变化，内力源源不断增生，如干涸之河忽然有了水声。
温羡言稳住身形，折扇横在胸前，神色沉了下来，知道她悟到了自己没有的。
"这一招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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