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西王母闭眼,身后的卦象图缓缓流动,银光闪烁,中央荡出波纹。
侍女默然,不敢应声。
西王母不见外人时,头上并不戴华胜。眉目仍慈悲为怀,带着俯视众生的淡然,指尖绕着白发。
白发披散,威仪却丝毫不减。不过她并不着急,手指慢慢摩挲着桌案上的图卷。
“谅他也对付不过。”
西王母不打算再管伯昏夷的死活,不过转念想到那神庙,不由轻叹。
何必苏醒呢?沉睡在流沙里千万年,避世无人问津,不是一种幸运吗?
非要闹到明面上,还占着那么大的神庙,如同立起一张招摇的靶子,木秀于林,人人都可来分割一口。
古神时代距今已远,她快要忘了那场屠神的终战是什么场景,山陵崩、河海绝,都远去了。
但是古神庙的现世是大事——
对凡间的修士来讲,那是秘境和机缘。
对神仙鬼怪来讲,那是吞噬地盘划定势力的又一次血洗。
百鬼夜行将至,天下也合该乱一乱。
跃沉趁着大年三十晚上,众人都在玩乐之际,悄悄离开了鼎元宗。
他必须要去昆仑,但至于回不回来,他还没有想好。
他没和姜庆临或於破岩告假,只是偷偷地下山了。
几位长老聚在藏琢峰大殿过除夕夜,几个能喝酒的喝酒,不喝酒的喝茶吃果碟。
曳白坏笑着拈着杯子举到曲增明跟前,把银壶高高举起,壶嘴一歪,酒液倾泻,香气凛冽,琥珀色格外诱人。
曲增明不能喝酒,翻个白眼以示回应。
术星孤来不来参加这种聚会全看心情。正好,她今日睡足了,心情不错,遂一个人缩在一边喝闷酒。
曳白只是装模作样地晃悠,术星孤反而是实打实地一杯接一杯往下灌。
她喝了半天不见醉意,眼神反而更清明。
然后突然吐出一句,声音倒是不大:“老姜把他放走了啊?”
姜庆临恍惚觉得谁叫了他一句,但是没听清。曳白正举杯力劝於破岩,魏逢春和冲矜笑呵呵在旁边观赏。
屋内屋外都吵闹,不少弟子在中央的空地上放烟花,绚丽的弧线划过,升腾青烟。
姜庆临转回头,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广场上聚齐了没回家的外门弟子,众人乱哄哄地说笑、猜拳、行酒令。
有人用咒诀烧了一大捧篝火,金红火光冲天,焰色渐变。周围还有星落四散的小篝火,架上炉子烤肉或者煮酒。
“你要吃点什么?”
冲华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渊令心里一跳,没想到冲华会主动问他,眉梢偷偷爬上愉悦之色,回过头来。
下一秒,他和冲华擦肩而过。
冲华盛了一碗红豆小圆子端在手里,瓷碗里红豆和木薯圆子沉浮,点缀一撮桂花,鲜艳映黄。
这一碗热气腾腾飘过去,短暂地占据了渊令的嗅觉。
然后,冲华把瓷碗递给了他身后的吴昼锦。
渊令垮了脸。
“跃沉呢?”冲华无意问。
“不知道啊……”吴昼锦摸出勺子,也不顾烫就盛进嘴,语句含糊,“宗主那边不是把他叫去了?”
冲华想了一下,好像确实,他被姜宗主叫走之后就没回来,大概是在藏琢峰过除夕了吧。
渊令给自己倒了一杯椒柏酒,酒味冲得很,涩味压制喉舌,只觉堵心极了。{1}
周围人三两聚集,他孑然一身,在火光够不到的暗处祈求明亮。
兴陵城中鱼龙灯舞,好不热闹。
各色细巧的灯架在路边,绘满了跃沉不认识的吉祥纹样。各样摊子铺陈开,声声叫卖得热火朝天,酒旗招展,来客熙熙攘攘。
傩戏在街中围作圈子,歌女倚在楼上曼声清唱,箫管细细,丝竹声不绝。
有桃花已经被暖风催开了,满树繁茂。花枝之中,点映明灯,影作屏扇,逶迤婉转。
不知道哪里在放孔明灯,满天都是橘红暖黄的灯,飘飘悠悠,垂着丝带。写了愿望,在澹月朦胧中升上天去。
也许能一路升到昆仑山,让诸天神仙瞥一眼凡人的愿望。
姜庆临在藏琢峰大殿的窗景里也看到了孔明灯。离他并不远,慢慢飘浮着,写满了最朴实或者最隐秘的愿望,飘的更远了。
他盯着看了好久,身后的曳白给大家都盛了金桔水团{2},招呼着他也来吃。姜庆临应声退回到殿中来,把递过来的酒一饮而尽。
那个小混账为什么不来找他?
跃沉走之前可是答应过他,晚上还要回来吃年夜饭的。
姜庆临眼神瞟过一旁那副无人理会的碗筷.只是蜻蜓点水的一眼,不敢多看,觉得自己一片真心好意都喂了狗。
这个骗子不回来了?!
跃沉快速穿过一群观赏屏灯的女郎,往城外走。
星夜赶路,几乎是出逃了。他用“日行千里”的咒诀,耳边朦胧生风,从没这么快过,昆仑城即在眼前。
昆仑城里也有些年关的热闹,不过远远比不上兴陵城。
有家的都回家了,没家可回的都去做活。这一日的悬赏比往日翻了几倍不止,自然有人来赚这份辛苦钱。
陈鹂的酒楼作为全城最热门的所在,招牌最大,灯火压城,呼呼啦啦扯着大旗招揽过客。
跃沉站在街口愣了半天,发现自己没有理由走进去。上次是和姜庆临一起来的,陈鹂还认他这个朋友。
现在姜庆临不在。
不过他没时间多想,在值班守卫诧异的注视下快速出城。
前面就是流沙地了。
跃沉真的很不想再进这片险象环生的破地方,尤其现在夜色已深,他还是独自一人。
但他不知道还可以去哪。
有那么几秒钟,他很想拔腿回城,回到兴陵去,回到鼎元宗那座熟悉的巍峨山头去。
青的蓝的雾气中坐落着宽敞的大殿,觥筹交错灯火可亲。
殿上有人端坐,在等他一同过除夕。
可是,他本来应该在那落灰的神庙里,去看人间飘来的孔明灯,圆信徒的祈愿。
姜庆临如果知道他就是那个神,也会把他赶出来的吧?
哪有收留个废材神仙的道理?占了好人位子,又不做事。
哦,还专门添麻烦。
他往前走,夜晚的风沙滔天,仿佛刀背在刮肉。不过时过境迁,他如今不缺法力。式陵神庙里的法力尽可借用,滔滔不绝。
跃沉毫不犹豫地循着法力的牵绊,往熟悉的方向走,走进风沙深处。他要去找式陵,要谢过她的慷慨相助,然后一路找去麓城。
去找那个半梦半醒之间听闻的,向他祈愿的女人。
伯昏夷已经跪下向西王母祈愿了。
说实话,他并没有多了解那个高高在上面目隐没的女人。万神之首,离他何其遥远?偶有垂怜,让他做事,那是看得起他。
如同招猫逗狗,当成是个玩物,能尽点力就尽点力。利用价值没了,死在流沙地还是神庙台阶前,庙里端坐的神明自然不在乎。
墓主人是个凶悍的鬼尸,老得摸一下都掉渣,但是不耽误它和伯昏夷打得风生水起、有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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