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峥嵘就这样看着傅雪寒，直到蒙学下了课。
傅雪寒不急着走，危峥嵘便也等着蒙学的小弟子们散去才现身。还没迎上前，就见见素台里偷偷摸摸进来一只年轻的白狰，朝傅雪寒低头讨了两下摸。
危峥嵘只辨气息就知道这白狰是东山千嶂土生土长的灵兽，看来柳扇还是知道要额外关照一下他傅师兄。
在隔壁书斋读书的童子景迁也还没走，危峥嵘认识，是司鹤川那个最小的弟子，被罚的杂役应该快做完了。
危峥嵘走上前，傅雪寒刚坐上白狰背上的鞍座，正准备伸手拉景迁一道上去。
他太久没见这样的傅雪寒了，比这不见的四百年还久，迟怔一时，还是景迁见到他，先规规矩矩地作揖行礼。
“见过青岳剑尊。”
傅雪寒听景迁这样称呼，颇觉意外，但连白狰都低了头，便也从鞍座上跳下来，到危峥嵘面前，朝长揖了一个大礼。
“见过青岳剑尊。听闻傅某的性命便是剑尊所救，带来问玄宗疗伤，此大恩傅某没齿难忘。”
危峥嵘原本怅然的瞳孔里瞬间填满了不可置信，盯着傅雪寒。
倏忽回过神来，他大跨一步上前，一手拎起景迁将他丢上白狰，一手伸去拉傅雪寒，锢着傅雪寒的腰直接唤出昆仑蛟，御剑离去。
昆仑蛟是神兵，御剑人是剑尊，不过数息两人便到了无崖之上，落在峭壁边缘。
孤峰临海，雪覆寒山，一面是汪洋大泽，另一面除了环绕凌冽剑意的一座剑阁，眼前白茫茫一片，些许顶着积雪的裸石迎风扎在崖边。
“傅雪寒，这里是无崖，是片能看见茫茫大泽的山峰。”
少时你就说过以后想要挑一座能看海的山峰驻守。
“那座剑阁，叫寂渊阁。”
我们一起想的名字。
“劳驾剑尊，先放开傅某。”
傅雪寒被陌生人强行掳起已有些不适，剑尊还要莫名其妙将他带到陌生的地方，莫名其妙地介绍起地名来，他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才容忍至此。
可真待剑尊松开他，傅雪寒看着危峥嵘眼底似有若无的惊惶，心底却莫名浮现出一丝不忍。
“剑尊于傅某有恩，但有相托必全力效劳，也请剑尊、剑尊？”
危峥嵘站在原地无声看着傅雪寒后撤一步，又朝自己弯下腰，一息时间，思绪却百转千回，随后转身走进寂渊阁。
傅雪寒迟疑放下低头抬手行礼的姿势，看危峥嵘去而复返，手里拈了一根细长的红绳，上面穿了一根温润的白玉珠。
“既与我有恩，便戴上这根红绳，我不开口，就绝对不能取下。”
“好……”
傅雪寒直觉现在的青岳剑尊浑身危险气息，便答应下来，正要伸手去接，却被按着肩头往下一坐，坐到了浮空的昆仑蛟上，就见青岳剑尊拈着红绳蹲了下去。
傅雪寒被危峥嵘抓起右脚踝，震惊却挣脱不开。那红绳居然既不是给他带在身上，也不是系在腕间？
危峥嵘自顾自给他脱了鞋，解开束在傅雪寒小腿上的罗袜。
？
轮到傅雪寒惊愕了。
青岳剑尊要拿红绳给他就已经足够隐晦了，系在脚踝上，这也太过……太过……
风雪吹过，大约是危峥嵘周身撑了灵力屏障，没有丝毫寒意。傅雪寒撑着昆仑蛟的剑身站起来，又向旁侧退了一步，还是没挣脱开，反倒被危峥嵘抓住腰带稳住了歪斜的身形，将红绳系在了右脚踝上。
“随我来。”整理好了傅雪寒的鞋袜，危峥嵘起身说道。
眼见被带到无崖上，自己人生地不熟的，傅雪寒便也只能跟随危峥嵘身后。
剑意凌冽的寂渊阁旁，只有雪山上依然傲然生长的冷松，枝桠上的一簇簇晶莹松针泛着雪光。
这些冷松亦不是凡品，在无崖上浸透雪意、剑意，也只有这些雪松还能在无崖峰顶凌雪而生。
阁前冷松孤傲，傅雪寒跟着危峥嵘转过寂渊剑阁，却见葱郁的绿树浓荫兀然接在冷松林后，眼前竟是一座断绝风雪、日光煦煦的仙境庄园。
“今日起你便搬来此处养伤吧。”
“傅某与少阳隅诲风灵君是旧识，也在少阳隅借居多日，实在不必再来叨扰剑尊了。”
傅雪寒是笑着说的话，危峥嵘却看得烦躁。
起先在少阳隅照顾五感不便的傅雪寒时，他见到的笑脸都比这场面客套的表情真挚。
“你与他是旧识，那与我就不是旧识了？”
难道他们分别的四百年，竟比与柳扇分别的七百年，还要漫长吗？
难道红线断了、丢了、扔了，前缘便能尽不作数了吗？
难道少阳隅寸步不离地照料，数日不见便能当做没发生过吗？
危峥嵘拂袖背身，难得为着自己的一副体面硬撑着没有开口便刺。
“剑尊勿怪，”傅雪寒无奈叹气，“傅某醒来便记忆全失，剑尊是在下的救命恩人，以及某曾与诲风灵君有旧，皆是后来才知晓的了。”
危峥嵘攥紧的拳头忽然松开来，傅雪寒瞧着剑尊的背影似乎都没那么紧绷了。
“剑尊？！”
危峥嵘忽而转身，伸出手又揽住了傅雪寒的腰，死死将人扣进怀里，低头埋进傅雪寒的颈侧，好半晌才开口说话，发问时仍在留意着些许异常。
“柳扇……诲风他同你说过往事吗？”
傅雪寒被抱了个满怀，后脑勺被扣住，只能拼命昂着头，蹭在危峥嵘肩头的衣料上。
察觉身前的人情绪纷乱，鼻息沉重，如同隐忍的猛虎，傅雪寒的语气也放缓了，伸手环上剑尊后背。
“这倒是不曾。”
危峥嵘于是沉默了。危峥嵘不做声时，傅雪寒居然还有闲心漫想，剑尊的衣料，触感实在熟悉，倒也没见问玄宗内弟子师长穿过一样的服色……
危峥嵘压下烦躁，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傅雪寒，拉着傅雪寒的手腕穿过老木虬结成的拱门，踏进一片生机的园子里，细细地问起来。
“你只知道，同他是故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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