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律:
“妳来了。”
迎枫香:“这是哪里?”
姒律:
“云峰乡。妳们给我起的名字,意思是云上的故乡,其实就是灵源底层的一个记忆回廊。我把自己最后一点意识藏在这里。等着有人来。”
迎枫香:“等谁?”
姒律:
“等任何一个,等了很久,久到我自己都忘了时间,妳是第几个来到这里的伏人……我已经数不清了。前面有几个来过,有的骂有的哭有的想杀我,妳不一样,妳身上有一种安静,妳手里拿的是什么?”
迎枫香:“记忆。”
姒律:
“谁的记忆?”
迎枫香:“主要是我的,还有碎骨小队的。”
姒律:
“妳认识她们所有人?”
迎枫香:“我们一起打过仗。一起在战场废墟里爬过。一起吃过同一块能量膏。一起骂过同一个敌人。我救过她们每一个。她们的伤口是我缝的。她们的血沾在我手上。她们昏迷的时候叫过我的名字。她们死的时候我看着她们的眼睛。”
姒律:
“妳把记忆带到这里…是想给我看?”
迎枫香:“对,我想让妳看看,妳创造出来的孩子后来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姒律:
“为什么给我看?妳恨我吗?”
迎枫香:“我不知道。也许恨也许不恨,这六个人,每一个都不一样,但我想让妳知道,因为妳是创造者,妳应该知道。”
姒律:
“我不敢看。”
迎枫香:“为什么?”
姒律:
“因为我知道她们受苦,因为我知道我给她们的生命是残缺的,因为我知道她们在这个世界上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因为我害怕看到她们的眼神,一种‘为什么是我’的眼神。”
迎枫香:“那妳更该看,伏人的眼神,不只是‘为什么是我’,还有‘我活过了’还有‘我救过人’,还有‘我爱过’还有‘我不后悔’。”
姒律:
“妳不怕吗?妳快要散了。”
迎枫香:“怕,但怕也得看,就像怕也得救。妨愈教我的‘哪里有人要死,哪里就该有医生。’现在,哪里有人要记住,哪里就该有记得的人。”
姒律:
“好。让我看。”
(第一段记忆)
嫖霞:
“第七组,中和率百分之三十一,比第六组还低两个点。妳听见了吗?!百分之三十一,我们在这条路上已经走了三十三次,三十三次,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失败,每一次妳都告诉我再试一次,现在第十三组也失败了,妳还要我再试一次吗?”
迎枫香:“三号安置点,今天早上新增病例一百四十七个。”
嫖霞:
“我知道这些数字,我每天看简报,我看得比妳还仔细。每一个病例的编号、年龄、感染时间、接触源、症状发展曲线,我都背得出来,一百四十七个,最小的四云,最大的七十三云,平均年龄三十一云,中位数二十九云,标准差十一点七。”
迎枫香:“三十二个是孩子。”
嫖霞:
“对,三十二个。最小的那个四云,刚会走路,刚会指着天上的紫云问‘那是什么颜色’,她现在躺在隔离舱里,呼吸每分钟四十次,血氧八十三,皮肤上开始出现紫蓝色斑点,从脚趾开始往上蔓延,每分钟蔓延零点三毫米,照这个速度,三十七小时后斑点会蔓延到心脏,心脏一旦被污染,十五分钟内就会停止跳动,她母亲是矿工,上个月死在矿难里。矿难原因是支护结构老化,矿主为了节省成本没有更换,事故调查报告编号M-8872,结论是自然灾害。她妈妈就是昨天拽妳袖子的那个人。”
迎枫香:“妳记得?!”
嫖霞:
“我记得每一个细节,她站在走廊里,不哭不闹站了一夜。我从她身边经过三次,第一次去拿样本,第二次去送报告,第三次去喝了一杯水,她每次都在同一个位置,她等的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后来护士出来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护士走了她还站着,我第四次经过的时候她还在,我停下来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她只是看着我然后低头继续看那扇门。”
迎枫香:“娼部那边的仪轨师已经排到四天后了。”
嫖霞:
“对,四天后。那些人要么死透,要么变成养在隔离舱里的畸变体等着被嫉部一刀一刀清理干净。妳知道清理是什么意思吗,嫉部那些执行官受过训练,一刀下去不会疼,但那一刀下去人就没了,没了是什么意思?就是这个人,曾经会笑会哭会疼会怕会想回家的人变成了一堆需要分类回收的生物材料,她的骨头可能做成下一代伏人的支架,她的肉可能变成营养膏喂给谁的孩子,她的眼睛如果还能用的话会被摘下来移植给某个在事故中失明的人,她什么都不会留下,除了一个编号和一张盖了章的已无害化处理证明。一百四十七个人,她们不想变成证明,那个四云的孩子还没学会叫人就要变成营养膏了,等来的只是一张已无害化处理。妳告诉我这条路走不通,那我该走哪条路?”
迎枫香:“妳昨天解剖的那个,什么编号?”
嫖霞:
“P-7793,二十七云。生前是矿工,在七号矿坑工作了十一年,每天工作九个小时,六攒了七千多个信用点,都寄回老家给她妹妹上学。她妹妹叫P-8891,在妓部初级技师培训班学习,成绩中等偏上。”
迎枫香:“妳解剖的时候,她的肺叶已经彻底结晶化了。”
嫖霞:
“对。切开的时候切口边缘发光,结晶是紫蓝色的,在灯光下会变色,我把它们取出来放在托盘里它们还在发光,持续了二十三分钟,然后慢慢暗下去。”
迎枫香:“妳取样本的时候她的心脏还在跳。”
嫖霞:
“还在跳。我用骨锯锯开她的胸腔,骨锯的锯齿每分钟三千转,那个声音很尖很高穿透力很强,我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还听见那个声音,在床上翻来覆去后来干脆起来,坐在实验室里对着那堆数据发呆。”
迎枫香:“妳听见那个声音的时候,在想什么?”
嫖霞:
“在想她最后的目光。胸腔打开心脏就在那儿缩着,一下一下,泵出来的血是黑的,流进托盘冒烟,腐蚀托盘底部的防酸涂层,防酸涂层能承受百分之九十五浓度的强酸三十秒。她的血滴上去三秒就开始冒泡,五秒涂层就坏了,可她还是活的,眼睛看着我眨都不能眨,直到我把样本取完她才死。”
迎枫香:“她看妳的时候,瞳孔是散的。”
嫖霞:
“散了。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许是看我手里的骨锯,也许是看我身后那扇门,也许是看她这辈子再也出不去的那间解剖室,也许是看那个她供养的妹妹,也许是看她这辈子都没能回去的家。我不知道,我永远不会知道了。”
迎枫香:“妳在想什么。”
嫖霞:
“我在想,我是医生,不是屠妇啊。妳知道她最后的目光是什么意思吗?她在问我,医生妳能救我吗?我回答不了,我只能说我取完样本了,妳可以死了。我说完这句话,她的心脏又跳了三下,然后停了。三下心跳的时间,她就从一个人变成了一堆样本一堆数据一堆编号一堆可以回收的材料,我把她取出来的肺叶放进样本管,封好口贴上标签写上编号P-7793。然后在记录表上打个勾,样本采集完成,完成,这个词真好,我完成了,她死了,完成。”
迎枫香:“然后妳走出去。”
嫖霞:
“然后我走出去。我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伸手拽住我的袖子比划医生她疼吗,我回最后阶段她已经没有意识了应该不疼,她点点头。”
迎枫香:“伏人没有声音。”
嫖霞:
“对,她们只能抖。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我手里没有药,没有能救她爱人的药,我只能给她一个应该不疼的安慰,这算什么?”
迎枫香:“妳站在那里多久?”
嫖霞:
“我不知道,时间在那个走廊里是停的。只有她的肩膀在动,一二三四五…我不知道数到多少了,我只是站着。后来护士过来拍我的肩说下一批样本到了,我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手。”
迎枫香:“妳多久没睡了?”
嫖霞:
“不记得。”
迎枫香:“那妳记得这个吗?妳第一次带我去非法伏人聚集区的秘密诊所。”
嫖霞:
“记得,那天晚上我给一个被污染源溅射的孩子清创,妳一边协助一边哼歌,哼的是那些送葬调子,我问妳为什么哼这个,妳说疼的时候听见这个会觉得自己死得有意义。”
迎枫香:“那个孩子后来活下来了,去年给我寄过一张卡片说她考上了妓部的初级培训班,卡片上画的是一只手握着手术刀。”
嫖霞:
“她,她考上了?”
迎枫香:“对,那只手画得歪歪扭扭,手术刀画得太粗像把菜刀,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清创时握刀的姿势,拇指在上食指在下手腕微曲,刀刃和皮肤成十五度角,她画对了,一个从没受过正规训练的孩子,靠看妳给她清创时的那几分钟,画对了握刀姿势。”
嫖霞:
“那张卡片呢。”
迎枫香:“在我宿舍的抽屉里,压在那本草药笔记下面。”
嫖霞:
“她今年应该二十云了。”
迎枫香:“对,二十云。也许已经在哪个诊所里给别的孩子清创,也许也会一边清创一边哼调,也许也会有一个像妳一样的医生问她为什么哼这个。”
嫖霞:
“她学了,她记住了。她现在在救人,而我站在这里看着第十三组数据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
迎枫香:“妳不是站在这里。妳是站在那个伏人拽妳袖子的地方,妳是站在那个孩子画歪歪扭扭的刀的地方,妳是站在P-7793的心脏跳完最后三下的地方,妳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些地方,妳只是不知道自己一直在那里。”
嫖霞:
“妳想说什么。”
迎枫香:“我想说,妳不是屠宰场的人才,妳只是医生嫖霞。妳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但妳站了多久。”
嫖霞:
“我说了,我不知道。”
迎枫香:“妳陪着她,陪着她蹲在那里抖肩膀,陪着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陪着她等那根本不会来的骨灰,那些都是医生才会做的事。”
嫖霞:
“那我为什么还在做这些事。”
迎枫香:“因为妳看见P-7793的眼睛还在看妳,因为妳听见那个伏人拽袖子时指节的声音,因为妳记得那个孩子画的那只手,因为妳手里有这些,妳放不下,所以妳还在做。”
嫖霞:
“妳呢?妳为什么还在做?”
迎枫香:“因为我放不下妳。”
嫖霞:
“什么?”
迎枫香:“我说,因为我放不下妳。血清失败我们换方向,这条路走不通我们找下一条,但妳要是先垮了我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妳垮了,谁教那些新来的技师怎么清创?谁在解剖室里握着样本管对空气说别怕?谁在那个伏人拽袖子的时候站在那儿不动?谁在我死了之后替我把那张卡片挂在墙上让每个新来的人都看见?谁替我去看她妹妹有没有等到她回去?谁替我去查四零一八的复查记录?谁替我去问二九三的烧伤恢复得怎么样?谁替我去告诉那个母亲药有了,她女儿能活。”
嫖霞:
“妳,妳说什么?”
迎枫香:“我说,妳垮了,这些谁来做?”
嫖霞:
“给我看看那第十三组数据。这是,这是七十八点三?!”
迎枫香:“七十八点三,我验算了三遍。凌晨四点一遍,六点一遍,刚才妳进来之前一遍,都是七十八点三,误差在零点一以内。”
嫖霞:
“不可能。这个配方,妳怎么做到的?”
迎枫香:“我把稳定剂浓度提高了百分之四十点七,精确算过,这个浓度刚好在伏人神经耐受阈值的临界点以下,再高零点三个百分点就会引发不可逆的神经损伤。”
嫖霞:
“妳怎么算出来的?”
迎枫香:“用那个孩子的血氧下降速度算的,她每分钟下降零点三个百分点,所以我用零点三做安全边际,这样即使算错了也不会害死人。”
嫖霞:
“妳还加什么了?”
迎枫香:“污染源边缘的原始样本。”
嫖霞:
“哪儿来的原始样本?”
迎枫香:“下去采的,深度四十七米。污染浓度百分之六十九点三,刚好在防护服耐受极限的边缘。”
嫖霞:
“妳什么时候下去的。”
迎枫香:“昨天夜里。”
嫖霞:
“一个人?”
迎枫香:“一个人。”
嫖霞:
“通讯中断了二十三分钟。”
迎枫香:“对。那二十三分钟里我蹲在那儿看着渗出液一滴一滴往下滴,一共滴了七分钟才装满一管。”
嫖霞:
“妳知不知道那二十三分钟我在干什么?!我在实验室里等妳数据,等了二十三分钟什么都没等到,我以为妳出事了,我站起来又坐下。屏幕一直显示信号丢失,我脑子里转了一百个念头,最坏的那个是妳已经死在里面了,妳知道二十三分钟够一个人死多少回吗?!污染核心区的二十三分钟,够被腐蚀被感染被撕碎一百次!”
迎枫香:“一百次有点夸张,最多三次。”
嫖霞:
“妳还跟我开玩笑!”
迎枫香:“我没开玩笑,我算过。防护服在四十七米的耐受极限是六十分钟,我下去二十三分钟上来七分钟一共三十七分钟,回来的时候防护服还剩百分之二十三的防护能力,刚好够。”
嫖霞:
“百分之二十三刚好够?妳知不知道防护服低于百分之三十的时候任何一个细微破损都会导致瞬间感染,妳知不知道污染核心区的气体压力会把污染粒子往破口里压,妳知不知道那个压力是正常大气压的一点七倍,一点七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破了,污染粒子会直接灌进去,灌进去!妳全身的细胞会在三十秒内开始结晶化,三十秒!”
迎枫香:“我知道,所以我没破。”
嫖霞:
“妳没破是运气好。”
迎枫香:“不是运气,是我每一步都算过。每一条裂缝每一块凸起每一个可能挂到防护服的地方我都标出来了,下去的时候我贴着岩壁走,身体和岩壁的距离控制在十五厘米以内,这样伸手采样的时候身体不会偏离路径。回来的路径是我爬出来的那一条,因为走过的路已经验证过安全了,我没破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每一步都在控制之内。”
嫖霞:
“枫香,妳知道吗,有时候我很怕妳。”
迎枫香:“怕我什么?”
嫖霞:
“怕妳太能算,怕妳把所有东西都算进去。怕妳有一天算出自己死了能救更多人然后就去死,我怕那一天。”
迎枫香:“我不会算那种账,因为那种账算出来没用。我死了谁继续做配方?谁继续教新来的技师?谁在妳们快撑不住的时候烧水给妳们喝?谁记得那些名单上的人?我死了这些事就没人做了,所以我会活着。”
嫖霞:
“妳保证。”
迎枫香:“我保证。来,看这组数据,第十三组,中和率七十八点三,妳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嫖霞:
“这个峰值,为什么二十三分钟突然跳了十五个百分点?”
迎枫香:“原始样本里的活性成分开始起作用了。我之前低估了它的活性,以为需要三十分钟以上才能激活,结果二十三分钟就激活了。”
嫖霞:
“所以二十三分钟是关键?”
迎枫香:“对,从接触到救治,不能超过二十三分钟,超过二十三分钟活性成分失效中和率就掉下来了。妳看后面,三十分钟的时候降到七十三,四十分钟六十八,六十分钟五十一,所以关键在二十三分钟。”
嫖霞:
“二十三分钟,太短了。从污染区边缘到最近的医疗点需要至少四十分钟,四十分钟。中和率只有六十八,六十八不够。”
迎枫香:“所以需要在污染区边缘建立临时救治点,把救治点往前推,推到离污染源十五分钟的距离内,这样病人从接触到救治最多二十分钟,二十三分钟刚好够。”
嫖霞:
“临时救治点,谁建?谁守?谁去那里冒着被感染的风险给病人注射?”
迎枫香:“我,还有愿意去的人。”
嫖霞:
“谁愿意去送死。”
迎枫香:“那个伏人就愿意,她说如果能救她女儿让她干什么都行,还有碎骨小队的其她人。”
嫖霞:
“妳凭什么这么说。”
迎枫香:“虎杖肯定会骂骂咧咧地说又要姥子去送死然后第一个冲进去。方知会面无表情计算风险然后说可行跟着进去。知预会给每人发一份生存概率预测然后自己也进去。窃影会一边骂我们傻一边把退路准备好然后进去。溯光会在里面哼歌,让我们觉得没那么怕。所以会有人去的。”
嫖霞:
“妳知道妳在说什么吗?妳是医生,医生的工作是在安全的地方救人,不是去送死。”
迎枫香:“医生的工作是在需要的地方救人。现在需要的地方是污染区边缘,那里有病人,有来不及送到后方的病人,有二十三分钟内得不到救治就会死的病人,医生就该去那里。”
嫖霞:
“这是谁教妳的?”
迎枫香:“妨愈。她说过。哪里有人要死哪里就该有医生,医生是唯一能做这件事的人。”
嫖霞:
“那妳记不记得她是怎么死的。”
迎枫香:“记得。在救援行动里被塌方的预制板砸中。我赶到的时候她还有意识,她躺在那里,血从耳朵里往外流,流到地上和尘土混在一起变成泥浆。她看着我说枫香妳来啦?那个孩子救出来了吗?我说救出来了,她笑说好那就死得值,然后她就死了。”
嫖霞:
“她死了,妳赶到了但没救活她,因为她死在妳到之前。妳知道她死的时候在想什么吗,在想枫香会继续救人,所以妳给我活着,妳活着才能继续她的事,妳死了她最后那句话就白说了。”
迎枫香:“我知道,所以我不会轻易死,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做,临时救治点必须建,不然这个配方就是废纸。而建立救治点需要人去探路去确认路线去测试防护服的极限去在真实污染环境下给第一批病人注射,这个探路的人必须懂配方懂病人懂风险,谁最懂。我。”
嫖霞:
“那让我去。”
迎枫香:“不行。”
嫖霞:
“为什么不行。”
迎枫香:“因为妳要留在这里制备配方,配方是妳的领域,制备比使用更需要经验。我下去如果回不来妳还能继续做配方还能教别人做。如果妳下去回不来配方就断了,妹妹就等不到药了,复查就没人看了,烧伤就没人问了,那个四云的孩子就真变成营养膏了,所以妳得活着。”
嫖霞:
“妳每次都这样。”
迎枫香:“哪样。”
嫖霞:
“把最危险的事揽在自己身上。然后跟我说得活着,好像妳的命比我的贱似的。”
迎枫香:“不是贱,是合适。就像那组数据二十三分钟那个跳,是因为用了原始样本,原始样本是我采的,风险我承担,收益大家分,很平等。”
嫖霞:
“平等个尘。”
迎枫香:“霞……”
嫖霞:
“别叫那么亲。”
迎枫香:“嫖霞。”
嫖霞:
“还是叫霞吧…叫嫖霞太生分。”
迎枫香:“霞,我答应妳,我会尽量活着回来。我算过,临时救治点建立之后,每次进去注射的时间控制在十五分钟以内,防护服损耗控制在百分之十五以内,这样每个人可以进去三次,三次之后换人,我第一个进去,三次之后如果还活着就出来换妳,这样我们都能活。”
嫖霞:
“连这个都算。”
迎枫香:“不算怎么活。”
嫖霞:
“枫香,妳得回来。”
迎枫香:“我知道。”
嫖霞:
“不是因为配方,不是因为病人,是因为……算了,没什么。”
迎枫香:“我知道,所以我得回来。”
(第二段记忆)
歌虎杖:“医生!这边!三个!一个腿断了!一个肚子开了!一个烧得没人样了!妳快来!”
迎枫香:“知道了,妳按住那个腿断的别让她动,方知去清理周围看看有没有埋伏,知预算一下最近的撤离点窃影盯着后面,溯光妳得让她们听见声音。”
歌虎杖:“按住了!这人在抖!”
迎枫香:“抖是因为疼,疼说明还活着,妳叫什么?”
伤员:“三七…三七…”
迎枫香:“三七什么?说全了大声点,炮火太响我听不见。”
伤员:“三七六九。”
迎枫香:“好,三七六九,妳听好,我现在给妳做临时固定妳的腿能保住但妳要配合,别动,千万别动,妳爱人亲友还在家等妳呢!”
伤员:“没有爱人…有个妹妹…”
迎枫香:“妹妹多大了。”
伤员:“九…云…”
迎枫香:“九云,那正是馋嘴的年纪,给她带好吃的了吗。”
伤员:“没…来得及…”
迎枫香:“那就活着回去慢慢给她补…她喜欢吃什么?糖?还是果?还是用灵骨粉做的发光零食?”
伤员:“都…喜欢…”
迎枫香:“好,我给她买,买一堆让她吃个够。好了,固定完成。知预,下一个的生存概率。”
何知预:“腹部中弹,如果能在八分钟内缝合止血生存概率百分之六十七,超过八分钟跌到百分之三十一,现在还剩四分钟。”
迎枫香:“四分钟够。别睡别睡,妳叫什么,醒醒!看着我!妳叫什么!”
伤员:“四…零…一八……”
迎枫香:“好,四零一八,妳听我说,妳的伤我能处理但妳得帮我一个忙,妳看见那边那个了吗?腿断了的那个,她现在很害怕,妳帮我喊她一声告诉她别怕,医生在这儿。能喊吗?”
伤员:“三七…六九……”
伤员:“听见了,四零一八,我在这儿,妳别死,妳别死……”
迎枫香:“好、妳们两个就这样互相喊,别停,喊到我说停为止。现在妳看着我的眼睛,看着我,我马上给妳塞回去。”
伤员:“疼……”
迎枫香:“疼说明神经没坏死,再喊一声喊妳战友。”
伤员:“三七六九…”
伤员:“听见了,四零一八,我在…妳别死……”
迎枫香:“听见没有?她在叫妳,她让妳别死,听见了吗,好,我现在开始第一层缝合。”
伤员:“疼,还是疼……”
迎枫香:“疼说明妳还活着,再喊一声喊妳战友,马上就好,两针三针…好了,缝合完成,用时三分四十七秒,知预,活了没有。”
何知预:“生存概率升到百分之七十三。如果后续没有感染,能活。”
迎枫香:“听见没有?妳能活,妳现在别动,我给妳打一针抗感染的然后处理下一个,妳听好,妳现在能活,迟因为妳喊了妳战友因为她喊了妳,因为妳们两个都没放弃。记住了。”
伤员:“记…住了……”
迎枫香:“好。现在换妳帮我盯着那个烧伤的,她呼吸变浅了告诉我,我去看看那个腿断的有没有移位。”
迎枫香:“腿现在怎么样?”
伤员甲:“不疼了。”
迎枫香:“不疼了是好事但也不能动,妳敢动一下我回来就把妳另一条腿也打断,妳妹妹叫什么?”
伤员:“妹妹就叫妹妹。”
迎枫香:“那就叫她妹妹。妳回去告诉她。她姐腿断了但命保住了,因为有个叫迎枫香的医生给她缝的,记住了吗?”
伤员甲:“记住了。”
迎枫香:“知预,她的数据。”
何知预:“烧伤面积百分之四十七,深度二度到三度,□□流失速度每分钟约三十毫升已经出现早期休克症状,如果能在十五分钟内补液生存概率百分之五十一,超过十五分钟跌到百分之二十二,还剩九分钟。”
迎枫香:“二九三,妳听我说,我现在给妳打止痛针,打完妳会困,困了就睡,但睡之前告诉我,妳叫什么。”
伤员:嘴唇动了动。
迎枫香:“二九三,好,我记住了。睡吧。等妳醒过来我还在妳旁边,现在闭上眼睛深呼吸,慢一点再慢一点,好,就这样,三分钟我处理完她们两个就来检查妳,如果觉得喘不上气就睁开眼睛看我,我会一直在,明白吗?”
歌虎杖:“枫香!前面又有能量乱流!我们得撤了!”
迎枫香:“再给我三分钟。”
歌虎杖:“没有三分钟!最多一分半!”
迎枫香:“一分半就一分半,妳帮我盯着乱流,来了喊我。”
迎枫香:“二九三,别睡,睁开眼看着我。妳的氧气不够了,我现在给妳做紧急插管,会很难受但必须配合,张嘴,对,再张大点,好,管子进去,深呼吸,对,就这样,血氧在回升,七十八,八十二,八十五,妳能活,能活。”
监测仪数字开始回升,从五十一爬到六十七。七十三。七十九。
迎枫香:“好,我当妳听懂了。现在妳们三个听我说,外面有乱流要来但我们的人会来接妳们,我来不及陪妳们等了,但我已经把妳们三个都处理好了,妳们现在都能活,妳们要做的就是活着等我回来,明白吗?”
伤员:“明……白……”
迎枫香:“好了,撤!”
何知预:“我们冲出掩体,乱流就在身后。紫蓝光芒涌来,地面震动空气燃烧,光所过之处岩石融化金属扭曲。跑了很久,歌虎杖弯下腰大喘气,血从额头流进眼睛里,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歌虎杖:“我,我还以为,妳要死在里面了……”
迎枫香:“死不了,妳头破了我看看。”
歌虎杖:“看什么看,流点血死不了,快走。”
迎枫香:“自己按着,别让血流进眼睛。”
歌虎杖:“知道了,烦死了。”
何知预:“撤退路线安全概率百分之九十二,三点钟方向有遮蔽物,七点钟方向是死角,建议从三点钟方向走。”
宛方知:“‘前方五十米有掩体,是废弃的防御工事,我们可以暂时躲进去。’迎枫香把三个伤员一个一个背进来歌虎杖接应,最后一个背进来的时候她的腿在抖。”
歌虎杖:“疯子。”
迎枫香:“十分钟够重新检查一遍她们三个,虎杖,头过来。”
歌虎杖:“不用。”
迎枫香:“过来。”
迎枫香:“伤口不深但需要消毒,疼吗?”
歌虎杖:“不疼。”
迎枫香:“撒谎,伏人对疼痛敏感我知道。忍着点,消毒完就好了。妳刚才冲出去的时候怎么想的。”
歌虎杖:“想什么?想那个腿断的再不按住就滚下去了。”
迎枫香:“妳就不怕自己被能量乱流卷进去?”
歌虎杖:“卷进去就卷进去呗。反正我这命也是捡来的,凌霄捡我的时候我就该死,多活了这么多年,够本了。”
迎枫香:“不够。”
歌虎杖:“什么不够。”
迎枫香:“妳还没喝过北境的酒呢。”
歌虎杖:“什么酒?”
迎枫香:“方知说的,北境有酒叫雪泪,一口能把所有寒气都逼出来。妳还没喝过呢,怎么能死?”
歌虎杖:“记着呢,等这把结束了,咱们一起去喝。”
迎枫香:“好,说定了,妳请客。”
歌虎杖:“凭什么我请?!”
迎枫香:“因为妳刚才骂我疯子。”
歌虎杖:“那妳也骂我了。”
迎枫香:“我没骂妳。”
歌虎杖:“妳让我自己按着头别让血流进眼睛,那就是骂我。”
迎枫香:“行,我请。”
(第三段记忆)
嫖霞:
“等等,有件事我一直想问妳。妳和姒规,妳从来没说过,但我看得出来每次提起她妳的表情都不一样,妳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妳不说我也猜得到。姒规,奸部司长,掌管医疗资源分配三十七年,三十七年里她批过的物资能填满三百个矿坑,她毙掉的申请单能铺满整个三号安置点。她是个狠人,所有人这么说。但我知道,她对妳不一样,她给妳批物资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
迎枫香:“她死了。”
嫖霞:
“我知道。我问的是妳们之间的事,不是她的死,是她活着的时候,妳们之间。”
迎枫香:“我们之间没什么,就是一场交易。我用她的资源救我想救的人,她利用我的医术完成她的政绩。”
嫖霞:
“那妳为什么每次说起她都这副表情?”
迎枫香:“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她的私人疗养室。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气净化器的低鸣。她躺在床手腕上扎着输液管,透明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流,她看见我进来勉强笑了一下,说‘妳来了,我以为妳不会来。’我说,妳为什么不让别人通知我。她说‘通知妳干什么,让妳看我死?妳那么忙,忙着救人,哪有时间看死人。我说‘妳不是死人,妳只是病了。’她说‘病了,枫香妳知道我得的什么病吗?情感耗竭,官方说法叫职业性情感代谢紊乱。”
嫖霞:
“情感耗竭?”
迎枫香:“对。她管了三十七年的医疗资源分配。三十七年,每天看着那些申请单,看着那些需要救助的勾选框,看着那些资源不足的红章。三十七年,她学会了怎么在一百个需要救助的人里挑出二十个能活的,怎么把八十个人的希望变成一张盖了章的不通过。她说‘枫香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就像每天在用一把刀,一点一点把自己心里的肉割掉。现在心里没肉了只剩一个洞。’我叫姒规,她说‘别叫得那么亲,我们之间不是交易吗。我给妳批物资。妳帮我做政绩。妳来看看妳的投资对象是不是要死了好提前找下家?’我说‘我来看看妳’。她说‘看我?看我什么?看我还能不能继续给妳批物资?情感耗竭,娼部那些仪轨师说要情感滋养,怎么滋养?找个人爱我?可我爱的人早就死光了,我的三个母亲都死在战场上,我最后一个伴侣三年前离开我,她说我爱的不是她是效率。’”
嫖霞:
“她说得对。”
迎枫香:“对,姒规自己也说‘她说得对,我爱的确实是效率,因为我这辈子只有效率能让我活下去。三十七年,我就是靠效率活下来的,现在效率不要我了,我就死了。’”我说‘妳还有我。’她愣了一下,说‘妳?妳来的每一次都有目的。第一次是为了三号安置点的医疗配额,第二次是为了那批过期但还能用的抗污染血清,第三次是为了什么来着我忘了,反正都是为了什么。枫香,妳和我一样也是靠效率活着的,妳不会无缘无故来看我,所以说吧,这次又想要什么?’我说我什么都不要,她说什么都不要,那来干什么?我说来看看妳。她盯着我看了很久,那双眼睛曾经那么精明,能一眼看穿任何申请单背后的猫腻,能在一秒内算出最优分配方案,但那双眼睛里只有疲惫和一点点不敢承认的期待。
她说‘我最怕的就是妳这样,妳总是让我觉得,除了交易可能还有别的,可每次我刚这么想,妳就又拿出新的申请单。我知道妳是伏人,妳需要资源,妳需要活着,妳需要救人,这些我都懂。可我也是人,我也需要,需要有一个人不是为了资源不是为了政绩,就是为了看看我,我二十七年没被人这么看过了,二十七年所有人都带着目的来,包括妳。可现在妳站在这里,说什么都不要就来看看我,妳让我怎么办?我该信妳吗?”
嫖霞:
“妳怎么说。”
迎枫香:“我说‘妳可以不信,但我是真的来看妳。’她问为什么,我说‘因为妳上次给我批那批抗污染血清的时候我看见妳手在抖,笔都拿不稳。后来我知道那天妳刚签完一份不通过的申请单,那是一个十二云的孩子,需要骨髓但没有配额,妳签了不通过然后给我批了那批血清,妳手抖是因为刚杀了一个孩子又救了一批人,妳在用效率活着。可效率让人手抖。’她沉默很久然后伸手握住我的手,皮肤下面是突起的血管能感觉到脉搏在跳,她说‘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被人记住,怕被人记住我签了多少不通过,怕被人记住我是那个杀孩子的人,可现在妳站在这里,妳看见了但妳没走甚至还来了。’我说我来了,她说那就多待一会儿,让她觉得除了效率还有别的。那天下午我在她病房里待了很久,她后来睡着了,睡得很沉呼吸很轻,我看着她睡着的样子突然发现她其实没那么老。”
嫖霞:
“后来呢。”
迎枫香:“她死了。死之前她让人给我送了一封信,我收到信的时候正在污染区处理一批伤员,我把信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继续处理伤员。那天晚上我处理完最后一个伤员坐在帐篷外面掏出信又看了一遍,我想起她签字时手抖的样子,想起她说‘效率不要我了’。想起她最后睡着时的呼吸。我才明白,不是效率不要她,是她太想要效率之外的东西了,但要了一辈子没要到。我那天下午陪她那几个小时可能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觉得除了效率还有别的,可那几个小时是我给的吗?不是,是那些需要我救的人给的,是三七六九给的,是四零一八给的,是二九三给的,她们让我活着,让我有机会去看她,所以那些名字我都要记住。”
嫖霞:
“她就是那样一个人。”
迎枫香:“对,用效率活着用效率杀人用效率救人。她死的时候我正好在污染区,没能去送她,后来我去她墓前放了一束花,花是从三号安置点采的野花,那个地方她批过很多物资。花放在那儿很快就被风吹走了,我想她大概也不在乎花。”
嫖霞:
“那些申请单,妳签过多少?”
迎枫香:“很多,每一个都记得。三七六九需要的营养剂我签了,四零一八的复查费用我签了,二九三的烧伤后续治疗我签了,小六的……”
嫖霞:
“小六?”
迎枫香:“小六没来得及,她死的时候我还没学会签这个字,后来我会了但没用了。”
嫖霞:
“枫香?”
迎枫香:“什么。”
嫖霞:
“没什么,就是想叫妳一声。”
迎枫香:“好。我听见了。”
(第四段记忆)
婵礼:
“枫香医生,妳来了,稍等一下,我马上好。”
迎枫香:“不急。”
婵礼:
“好了,妳来找我是因为病人?”
迎枫香:“妳怎么知道?”
婵礼:
“我每天见的都是快死的人。她们的家属会来找我,问我能不能让最后一段路走得舒服一点。但妳不是家属妳是医生,医生来找我通常只有一个原因,有一个救不活的人想让我送她一程。”
迎枫香:“是,有一个孩子,七云,被污染源溅射。”
婵礼:
“她叫什么?”
迎枫香:“三零六二,大家都叫她小六。”
婵礼:
“小六…她现在在哪儿。”
迎枫香:“在我的病房,我给她用了镇痛剂,她睡着了。”
婵礼:
“那我去看看她。”
婵礼:
“手真小,还没我半个手掌大。”
小六:比划痛。
婵礼:
“那我不碰了。大姐是来陪妳的,妳想听故事吗?”
小六:比划想。
婵礼:
“好,大姐给妳讲个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神叫媞,她有一个妹妹叫娲,她们两个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神。有一天娲说要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媞皇等啊等啊,等了很久很久妹妹还没回来,于是她就出发去找妹妹。她走过很多很多星星,路过很多很多云彩。最后来到一个地方,那里有一片紫色星云,星云里面有一个东西叫喑哑,喑哑不喜欢生命它想让所有的声音都消失,媞皇就和它打了一架,最后媞皇赢了但她自己也碎了,她的血变成了天上云,她的骨沉到地底下变成了矿,她的肉变成了大地,这样就有了我们。”
小六:比划神也疼吗?
婵礼:
“疼,当然疼,神比我们更疼,因为她们要承受的东西比我们多,但神不怕疼,因为她们知道疼完了之后会有新的东西长出来,就像妳妈妈,她死了但她的一部分会在妳身上活着,妳疼完了之后也会有一部分在别人身上活着,所以不用怕。”
小六:比划害怕
婵礼:
“怕什么?”
小六:比划怕一个人
婵礼:
“不会的,大姐在这儿陪妳,妳看窗外那是什么。”
小六:比划云
婵礼:
“对,紫云。那是媞皇的血变的,她现在也在看着妳,所以她也不会让妳一个人。”
监测仪上的曲线开始变平。
婵礼:
“她走了。走的时候她看着外面的紫云说真好看然后就睡着了再也没醒。”
迎枫香:“小六,我叫迎枫香,我是个医生,我没能救妳,对不起。”
婵礼:
“妳还好吗?”
迎枫香:“还好。”
婵礼:
“骗人,妳见过很多死人吧?”
迎枫香:“很多。”
婵礼:
“每次都会这样吗?”
迎枫香:
“哪样?”
婵礼:
“像现在这样整个人是硬的。”
迎枫香:“有时候轻一点。有时候重一点。今天重的。”
婵礼:
“因为是个孩子。”
迎枫香:“因为是个孩子也因为她是最后一个,我手里有药但来不及了,她死之前两个小时配方才验证成功,如果早两个小时她就不用死了。”
婵礼:
“那妳怪自己吗?”
迎枫香:“怪,但不是那种怪。不是我怎么没做快一点。是我又一次站在了来不及的那一边,妨愈死的时候我赶不及回去,姒规死的时候我在污染区,小六死的时候我有药但来不及,我好像总是在来不及的那一边。”
婵礼:
“那妳觉得谁在来得及的那一边?”
迎枫香:“不知道。也许没有人,也许所有人都在来不及的那一边,只是有的人来得早一点,有的人来得晚一点。”
婵礼:
“那妳在战场上救活的那些人呢?她们是妳救活的,对她们来说妳就在来得及的那一边。”
迎枫香:“那是运气,不是实力。如果我那天没路过那里,如果虎杖没喊我,如果乱流来得早一点,她们就死了,所以是运气。”
婵礼:
“那妳采样那次呢?二十三分钟通讯中断,妳一个人在里面,出来的时候防护服还剩百分之二十三,那是运气吗。”
迎枫香:
“那是计算。”
婵礼:
“计算也是一种实力,妳会算别人不会所以妳能活着出来,这不叫运气叫本事。”
迎枫香:“妳说话的方式……妳以前是干什么的?”
婵礼:
“我?我一直干这个,从毕业到现在没换过课题,每次课题评审的时候别人都问妳不腻吗?天天面对死人。我说不腻,因为每次死的人都不一样,每次需要的告别方式也不一样,小六需要看云,上一个需要听歌,上上一个需要我骂她两句才能安心走,都不一样所以不腻。”
迎枫香:“妳怎么知道每个人需要什么。”
婵礼:
“不知道,猜的。猜对了就行猜错了就改,一直猜一直改。时间长了就有点感觉,像妳们医生治病,一开始也是猜,猜对了就好猜错了就死。然后妳记住这个教训,下次不猜这个了,一样的。”
迎枫香:“妳怕吗?”
婵礼:
“怕什么?”
迎枫香:“怕死。”
婵礼:
“不怕,因为我见过太多人死。她们死的时候有的怕有的不怕,怕的我就多陪一会儿不怕的我就送一程,见多了就觉得死其实没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死的时候没人陪着。枫香医生,妳怕吗?”
迎枫香:“我不知道,我没想过。”
婵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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