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年同志:
经上级党委全面考察、审慎研究决定,现正式任命你为棠榴县县委书记,任命自即日起生效。
过往工作里,你在原岗位攻坚显著,能力突出。如今棠榴县正处发展关键期,县委书记责任重大。望你到岗后,作为地方发展的领头雁,坚定信念,牢记使命,团结班子,凝聚力量,深入基层,深入群众,以人民为中心,解决群众难题,勇于担当,开拓创新,推动发展。严守党纪国法,廉洁从政,以身作则,营造良好的政治生态。
上级党委 1月4日」
办公室里,丁年看着任职书若有所思,棠榴县?隔壁市出了名的贫困县,经济常年垫底,民生问题突出,在整个省里都挂了号。
这次选了他空降过去,绝非偶然,背后的深意耐人寻味,看来,也是一场没有硝烟的硬仗。
“书记,您这次履新,我激动得不行!这几年跟在您身边,我学到了太多。往后我会打起十二分精神,做好您的助手,绝对让您省心!”,秘书叶九看上去比丁年的情绪波动还大,忙不迭的开始表衷心。
丁年不为所动,“官职的大小,都是人民的公仆,致力于为人民服务。你去把能查得到的所有关于棠榴县的报道资料全部整理出来给我。”
“好的,丁书记。”
叶九最佩服的就是丁年,年纪轻轻的比很多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条还要精干内敛,深沉低调,做事滴水不漏,唯一的缺点就是……怎么说呢,像个假人。
永远都是一副情绪稳定的状态,说什么做什么都淡淡的,让人猜不透。
在他之前有个嘴碎的秘书离职前曾经跟他吐槽过,说丁年是拆解了情绪和灵魂交换来的权力,太难预判了。
他当时就腹诽过了,就这觉悟,怪不得会离职,领导的心思是让你预判的?揣摩和服从就够了。
该你知道的自然给你知会,不该知道的你就不要置喙。
电话铃响,丁年刚接起来,那边蒋茄懒洋洋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听越暮那小子说,咱们年哥要调到隔壁县扶贫去了?看我多有觉悟,直接打你私人电话,怎么说丁书记?晚上出来聚聚?叫上顾元。”
丁年翻了下行程表和备忘录,随后说:“好。在哪?”
“知道你要求从简,注重私蔽性,我在星河路新搞了个茶室,还没开业,正合适。”
星河茶楼,丁年到的时候顾元和蒋茄正聊的热闹,见到他,都站起来热络的打招呼。
顾元率先打起了官腔:“恭喜丁书记走马上任!您过去在各项工作中的表现有目共睹,这次履新是实至名归。未来我们一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有任何需要,您随时吩咐!”
蒋茄娴熟的倒了杯茶,“小弟以茶代酒,恭贺丁书记更上一层楼!未来还要您多多提携啊。”
丁年玩味的看了他俩一眼,脱了外套,松了一颗衬衫扣子,接过茶坐下,“我说你们两个有事没事?尤其是你,顾元,什么时候搞起这套了?以往不是最讨厌你家老爷子这样么?”
顾元叹了口气,坐到丁年旁边,“别提了,我家老头子现在在家都要跟我说官话,说这是训练政治敏感度的基本功,还非要我逐句分析,条条块块那些论调都成家常便饭了。我这耳濡目染的,还不得让你验收一下成果么?”
话音刚落,越暮推门进来,丁年看他面色不善,遂问,“这是怎么了?臊眉耷脸的?”
越暮端过丁年手里的茶,一口气喝光,把杯子重重放下:“我都服了,我今儿算是明白为什么这帮人脑袋削个尖似的追逐权力!这东西是他妈真能让人上瘾!”
蒋茄一听,来了精神,笑着调侃,“诶哟我的越儿,也是少见你跟个愤青似的,怎么了,快跟哥说说,让哥几个乐呵乐呵!”
丁年猜到几分,“你现在这个基层历练岗位,接触的各类人比较杂,确实是最直观目睹特权的地方。”
越暮深吸一口气,冲丁年竖了个大拇指,“哥,要么说还得是你!我今儿在路上拦了个酒驾的,你是没看到他那样,好像喝酒的是他,违章的是我!我按流程给他开罚单,好家伙,他让我接电话!我们局长,隔着电话把我骂的狗血淋头的!挂了电话开车那孙子还跟我说什么,要不是他,我这辈子都接不到这种级别的电话!淦!我长这么大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顾元笑的不行,“越公子,委屈你了!这种的都是有点倚仗才狂的,难得啊,你还挺沉得住气。”
丁年也勾了勾唇角,“你刚到基层遇到这种状况也算是好事,在基层里做事不能光靠一腔热血,要学会周旋,在规则里找突破,等你把这一亩三分地捋顺了,以后遇到什么问题,都能变通了。”
越暮又喝了口茶,有些无奈的说:“下放我之前我家越长官千叮咛万嘱咐了,让我好好磨磨性子,一切向年哥学习,以年哥为标杆!不然就打断我的腿!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真言出必行派。”
蒋茄给他把茶又续上,打趣的说:“拿你年哥立标杆怕是不行了,你年哥现在清心寡欲、无欲无求的,要不是一心扎根基层,我都怀疑他是不是要出家了!说起来,上次看他有情绪还是虞岁她……”
虞岁的名字在丁年那像是个禁忌,谁都不知道提了她丁年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发疯。
这个名字刚一出口,顾元咳了一声打断他,蒋茄一愣,随即去看丁年的反应……丁年低垂着眼,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倒是越暮,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然后问:“我到的时候好像在楼下看到她了,不是你们叫她来的么?”
丁年条件反射似的抬头,“你说什么?她在哪?”
“就……在楼下人工湖那里……”
丁年抓起外套,“带我去。”
顾元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年哥,是我叫她来的,你……别见怪。”
丁年的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谢了。”
屋里只剩下顾元和蒋茄,蒋茄倒了杯茶给顾元,犹疑的问:“我不怀疑年哥对虞岁的感情,但是这都过去三年了,你确定这招有用?”
顾元抿了口茶,开始追忆过往,“你、我、年哥、越暮咱们四个从小一起长大,一个大院出来的,你什么时候见他像三年前那样发疯过?一个虞岁,好像把他脊梁都抽走了,跟个游魂似的。瞧见没?他刚才那样,光是听个名字就被激活了,这以后啊,有的闹呢。只要他把心思放虞岁身上,咱们,就能松口气。”
蒋茄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元哥,不愧是你啊,我妈从小就不让我跟你玩,说你蔫坏蔫坏的。”
顾元白他一眼,“我就当你是夸我。”
“我当然是夸你了!别人都说年哥心思深,我不觉得,年哥他没有坏心思,他就是吧,运筹帷幄!不像元哥你,心眼子跟藕片似的,我从小就怕得罪你!”
顾元一个眼神过去,蒋茄收敛了笑,讪讪的问:“元哥,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你去找楚棠,让他好好关照他们的新书记,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越暮看了一圈,终于在人工湖的湖心亭看到虞岁,他连忙指给丁年看,一转头发现丁年正一瞬不瞬的看着虞岁的方向。
他的手几不可察的抖了一下,最终叹口气,拍拍丁年的肩膀,转身走了。
丁年看着不远处那道熟悉的身影,不过一千二百一十八天,她看上去更单薄了。
过眼年华,动人幽意,相逢几番春换?
虞岁若有所感,回过头,视线隔着湖光潋滟与丁年的视线遥遥交汇。
她在心里有些自嘲的想,果然啊,心动过一次的人,怎么可能只心动一次?
丁年一步一步走向她,跨过年少时青涩的身影和赤诚的爱意,跨过一千多个日日夜夜,跨过分别时候的歇斯底里,跨过山水万程,为她而来。
虞岁想起曾经,她不想要星星不想要月亮,只想要丁年为她而来,只为她。
那时候,她和他也算是青梅竹马,他出国读书,家里选了她作为陪读,她以为,他和她是一样的。
她和他门当户对,只等进修之后,回国完婚。
他说要一辈子站在她身后,执子之手 与子偕老,他要她做他的妻。
虞岁也以为,她和他的名字、她和他的照片会出现在同一本盖有钢印的证件上,在高朋满座中将爱意诉说到淋漓尽致。
是什么时候发现丁年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呢?是她家出事,众人避之不及;是从小到大,丁年一路不显山不露水的,给她一种错觉,她们是一路人,直到他的背景初显……
虞岁才明白,那些她以为的合适,不过是因为丁年模糊了阶级。
那一刻,虞岁没有办法形容那种无力感,是的,无力感。不是不爱了,年少时遇到过丁年这样惊艳的人,怎么能做到云淡风轻的将满腔爱意轻易剥离呢?
是太爱了,爱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那时候的她和他,就是一场死局,无解。
人啊,一辈子有过那么多的瞬间,尽够了,所以她放手,她要留一份体面和美好,给她最初最后的爱,给她自己。
虞岁恍惚间,丁年走到她面前,轻轻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丁年。”
丁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虞岁,想我么?想过我么?”
你想到我曾声泪俱下挽留你的瞬间,是什么感觉?是否有过心疼和后悔?
虞岁的目光在丁年脸上微微凝滞,过去那些汹涌的爱意与痛苦刹那间翻涌上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让自己的世界天翻地覆的男人,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想过,怎么会不想呢?”
丁年红了眼眶,声音有些颤抖,“那我能……抱抱你么?”
虞岁轻轻摇了摇头,“丁年,向前看吧。”
丁年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一片漆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他闭了闭眼,试图将眼底倾泻的情绪逼回去……
再睁眼,他的视线里仍是藏不住的情愫,“虞岁,你欠我一个交代,即使这几年我也多少查到一些,但你始终欠我一句亲口的解释。”
“丁年,不重要了。”
“那什么才重要?我和你的那段过往算什么?”
“算你年少轻狂,算我不自量力。”
“虞岁,三年前你决绝离开我的时候,我就说过了,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丁年,你最清楚,我和你之间的差距。不是三言两语和简单的我爱你就能好好在一起。”
“你还跟从前一样,让我拒绝不了又忍不住恨你,恨你能忍住不爱我。”
虞岁轻叹,话锋一转,“丁年,今天顾元跟我说你的调令下来了,我来,一是想恭喜你,二是想说,以后在工作中我们还少不了要打交道。”
丁年微微皱眉,“你去棠榴县做什么?”
虞岁脸上挂着从容专业的笑容,伸出一只手,“重新认识一下吧,我现在是棠榴县时政栏目组的一员,主要负责跟进社会新闻板块的报道,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丁年有一瞬间的惶恐,缓缓伸出手去握住了虞岁的手,“你不知道棠榴县的情况么?还选了个最危险的社会记者?”
虞岁的手与他浅握了一下,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毫不犹豫的抽离,“正是因为知道,我才要去,总有人要去。”
丁年握紧了空荡荡的手心,“虞岁,你是准备自己来讨一个公道。”
虞岁耸耸肩,“丁年,我还记得读书的时候你最喜欢一句话,想要规则公平,就要努力成为制定规则的人,看得出来你在为了这句话努力,而我想要的,不只是公道,还有真相。”
丁年深知虞岁的性子,“那就祝我们,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下次再见。”
浮云一别后,流水转瞬间。
棠榴县委书记办公室,丁年看完秘书整理的各方途径的资料,揉了揉眉心,一波又一波的扶贫金去了哪里?专项款用在哪里?
他深知,棠榴县的问题盘根错节,背后涉及各方利益,但他既然来了,就没打算退缩。
想到了什么,他问秘书:“叶九,我记得去年开始,组织要求每个政府部门门口都要设置便民信箱,方便群众第一时间反馈意见,也便于政府听到基层群众的呼声,你给我资料里,怎么一封信也没有?”
叶九犹豫一下,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封皱皱巴巴的信,放到丁年的桌上,“只有这一封。”
“为什么才拿出来?”
“我不确定这个算不算有效信息。”
丁年的神情瞬间严肃,“叶九,下不为例。你要做的是收集所有的群众反馈,而不是自行判断有没有价值。”
“对不起书记!我错了!没有下次!”
丁年铺开那封皱巴巴的信,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一行字:楚棠不得好死。
“楚棠?是谁?”
叶九想了想,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书记,这个名字跟县里新来的开发商的名字一样,他今天还预约了要拜访您。”
“拜访我?”
“是的,您刚刚到任,县里就来了新的开发商,群众的满意度很高。”
丁年扬了扬手里的信,冷笑,“暂且不去深究我来之前是没有信还是不敢有信,现在有了信,名字还直指刚出现不久的开发商,你说,是什么意思?”
“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借着开发商的热度,用这封信引咱们的注意,好掩盖其他更重要的问题?这信里的内容和群众满意度完全相反,很可能是个幌子。”
丁年站起身,缓缓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陈旧颓废的街景,想到棠榴县那片亟待改变的土地,有些怅然的说:“我们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一步步来,先把情况摸透,再制定切实可行的计划。”
“明白了。那这个楚棠,您要见见么?”
丁年沉吟片刻,“见,既然他主动上门,就一定有所图,可以借机试探一番,看看能不能从他身上探出些有用的线索,说不定,能抓到撕开真相的口子。”
“好的,我这就去安排。”
夕阳正好的时候,丁年见到了新来的开发商楚棠,他看起来年纪不大,整个人却透着一股子邪劲,像阳光投射到窗檐划出的灰色地带。
楚棠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双手递上名片,热情洋溢的说:“丁书记!久仰您的大名,今日终于有幸一见!我一直盼着能和您深入聊聊在咱棠榴县的项目规划,为地方发展出份力。这往后啊,还得仰仗您多多扶持!”
丁年接过名片,随手搁在桌上,神色平静,不紧不慢开口:“楚总年轻有为,一来就给棠榴县带来新气象,老百姓都很关注。不过,新官上任三把火,我这刚到,听到的消息也是参差不齐。”
楚棠笑容微微一滞,旋即恢复如常,谦虚道:“我年轻不懂事,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地方,还得仰赖丁书记多多指教。”
丁年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楚棠:“听说你的项目推进得都很顺利,几乎没遇到什么阻碍。在棠榴县,这种情况可不多见,很多项目都卡在各种环节上,你这儿却一路绿灯,这背后想来也是仰赖了不少部门吧?”
楚棠心里一紧,脸上却依旧笑着,连忙解释:“丁书记,主要是我们前期筹备工作做得扎实,又积极配合县里的各项政策,所以推进的比较顺利。”
丁年微微点头,话锋一转:“顺利是好事,但发展讲究个平衡,不能只看表面的繁华。有些项目前期看着漂亮,后期却问题不断,既浪费资源,又寒了群众的心。你在这儿投资,肯定不希望被人戳脊梁骨吧?”
楚棠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赶忙表态:“丁书记放心,我向来做事严谨,一心想着为棠榴县谋长远发展,绝对不会做损害地方利益的事。”
丁年看着窗外的夕阳,意味深长地说:“棠榴县的发展,是全县人民的大事,每一个决策、每一个项目都关乎民生。我希望咱们携手共进,把每一件事都落到实处,别让大家失望。”
楚棠擦了擦汗,点头如捣蒜:“那是自然,丁书记的指示我一定铭记在心,往后还请您多多监督。”
丁年语气平和,却暗藏锋芒,“既然你有这份为地方谋发展的决心,那后续的工作可得经得起放大镜的聚焦,我们的工作是在群众的眼皮子底下开展的,每一项决策、每一笔资金的流向,都要经得起阳光下的晾晒,容不得半点含糊。往后的每一步,都得确保走得稳、走得正,不然,你这‘一帆风顺’的局面,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成了‘风波乍起’的源头。”
这一番话连消带打,很有深意,砸的楚棠冷汗涔涔。
直到坐上了车还有点缓不过来,他有些暴躁的扯开衣领的扣子,“艹他大爷的!这小子什么来头?”
助理赶忙接话:“听说很有些背景,不然怎么会选了他空降,一来就是处级,跟咱们以前打交道那些不太一样。”
“不一样?你去查查丁年喜欢什么,还有,再查查最近有没有不听话的声音传到他耳朵里了,如果有,你知道该怎么做!”,楚棠说着,一口气喝光手里的矿泉水,捏瘪了瓶身……
“是!已经开始查了!”
“早早晚晚,我要让丁年知道,这棠榴县的棠,是我楚棠的棠!”,他眼底闪过一丝狠意,一脚踹上前面司机的座椅靠背。
司机会意,连忙发动车子,“楚少,咱们去哪?”
“去世外桃源。”
蒋茄酒意正酣,一转头看到顾元正惬意的品着茶,有些好笑,“元哥,咱这会所有的是限定版的好酒,您跟这喝茶?怎么着?岁数上来了开始养生了?”
顾元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党纪党章不能忘,喝茶就行了,保持清醒。”
“是是是,我元哥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对了,你瞧瞧我这世外桃源弄的怎么样?跟上回那个星河茶室比如何?”
“还可以,这两个场所针对的人群不一样,没有可比性。但有一点你给我记住,有些底线不能破!要命的东西不能碰!不然,我也保不住你!”
“诶呀元哥你就放心吧,我是正经商人!”
“正经商人?那你调教的那些女人是怎么回事?我告诉你,你那个脑子不要转,有些事情不适合你。”
“我办事你就放心吧我的哥!对了,上了月的收益我已经存到你国外的安全账户里了,你抽空查收一下。”
“你名下经营的集团收益,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作为好友来捧个场而已。”
蒋茄摊手,“元哥,弟弟我跟你心连心,你可不要跟我玩脑筋,我是真玩不过你!我发誓,真的没人知道这里面有你一半!自己人聊天就别这么绷着了!”
顾元笑了笑,“小心驶得万年船。”
楚棠推门进来,一坐下就开始诉苦:“哥哥们,你们说的这个丁年,可真不是个好相与的!弟弟我真是有苦说不出!”
蒋茄看了顾元一眼,推了杯酒给楚棠,“怎么了这是?来,喝杯酒压压惊。”
楚棠一口饮尽,“我今儿去拜访他了,好家伙,一点好脸没给我!让我吃了一顿排头!”
蒋茄还有些得意,“怎么样?我年哥的水平是不是很高?特别有深度对不对?”
楚棠特别诧异的看他一眼,“不儿,蒋哥,您哪伙的?”
“哈哈,那肯定跟我元哥一路的,但你也得承认年哥优秀不是?”
楚棠认命的点点头,“是是是,你们哥几个都是人中翘楚!”
顾元放下茶杯,咳了一声,意有所指的开口,“听说榴花村的矿出了点问题?”
楚棠连忙正色点头,“是,一点小事故,死了几个人。”
顾元神色淡漠,“煤矿死几个人很正常,只是听说家属闹的很凶,我这压了一下,但是丁年很快就会知道,他知道了,就不是小事了。”
“哥,您给弟弟指条路吧!”
“死了几个人呐?除了临时民工之外,正式工人有几个?
“五个。”
蒋茄没忍住插话,“不算农民工还死了五个正式工?你管这叫小事故?”
顾元嗤笑一声,“楚棠,死的人多没什么,但你要是跟我撒谎,连我都瞒,这性质可就变了。”
楚棠赶紧倒了杯酒放到顾元面前,“是七个正式工。”
顾元没有看那杯酒,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蒋茄特别上道的将他面前空了的茶杯续上茶。
“七个不行,要是四个,还好。”
“那我这就回去让他们收拾一下!”,楚棠说着,火急火燎的走了。
蒋茄愣愣地问:“元哥,死人了,这么处理能行么?”
“听好了,哥就教你这一遍,不敢耍手段,就没有家财万贯。”
“哥!你说的对!那我下一步该怎么做?”
“你想不想掺一脚楚棠的矿?”
“那我当然想了,只是那兔崽子油盐不进的,我给他暗示过,他总跟我打太极!”,说完,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看了一眼顾元,“你是说?这次的事就是个机会?”
顾元笑笑喝了口茶,“这个事你就等我安排吧,现在有另一个事要你去做。”
“哥,你说!”
“我刚进来的时候,看你那批女人里,有一个神态很像虞岁,长得也有几分相似,你把她,调好了,先去丁年那露个脸,再送到越暮身边去。”
蒋茄挠挠头,想了半天,“哪个女人像虞岁?我怎么没注意?就那么一晃而过,你连神态这种细节都发现了?”
“第二排最左边,穿粉色裙子的。”
蒋茄不解,但蒋茄听话,“行,我亲自去,到时候给你发照片。可为什么还要过了年哥那边再给越儿?这能行么?”
顾元笑的高深莫测,“这你就不懂了吧?安排个跟虞岁这么像的女人到越暮身边,丁年会怎么想?一个男人,自己得不到的,却在兄弟身边,这一来二去一次两次多次目睹的,这兄弟还能做的那么牢固么?他总会去想越暮的用心,是不是早就对虞岁有觊觎之心;再者,白色被染指的瞬间还是能看出白的影子,要的是渗透,久了,就说不清了;还有,绕一圈再送到越暮那里,虚晃一招,不要让人看明白针对的是越暮,如果丁年动心,那也算意外之喜了。”
“为什么?”
“因为虞岁一定会介意,我很期待丁年如何自处。”
“可是越暮会接受么?”
“越暮他暗恋虞岁也不是短时间了,美人计,重点不在于美人,在于计,攻心,谋心,这样一个从他心底量身定制的女人,他根本无法拒绝。”
“元哥,你这弯弯绕绕可真多!既挑拨了越儿和年哥,又能拉拢越儿跟咱们站一起,顺道还能借着虞岁伤一下年哥!一石三鸟,真是妙啊!”,蒋茄说着,靠近顾元。
“你干什么?”
“我想抠开你这脑袋看看里面怎么长得,说实话元哥,我一直觉得你比普通人多长了一圈脑弦。”
顾元拍了拍他的胳膊,“那不叫脑弦,那叫脑回和脑沟。”
榴花村,虞岁看着跪在她面前的村民大受震撼,一张张淳朴的脸上满是哀戚,那是一种对未来绝望的神情。
她慌忙伸手去搀扶其中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大爷,快起来!你们既然找到了我们栏目组,我一定会据实报道,让社会大众都关注到这件事!”
同事小暑也赶紧去扶其他村民,“快起来快起来,我虞姐既然这么说了,她就一定会为大家发声!快起来!”
老大爷慢慢站起来,抹了把眼泪,“孩子,我们这事,找了村上,村上和镇上就是踢皮球,没有人管我们!去年矿上也死了几个人,赔了点钱就不了了之了,今年又这样,你看看我们!地被占了,家里的壮劳力在矿上出了事,剩下老的小的,日子没法过啊!上头一直拖着,我们跑断了腿,也讨不到个说法!他们不给我们活路啊!”
其他人七嘴八舌的跟着附和:
“是啊!地被开发商占了要建度假村!占地的钱也没个说法!”
“他能有什么说法!隔壁的棠梨村都张罗了大半年了,也没等来说法!”
“黑心肝的开发商!他上头有人!找了也没用!张贵想去县里上访都被楚棠派人拦在村口了!活生生的就给打断了腿!现在还在家里躺着呢!”
虞岁和小暑对视一眼,小暑手忙脚乱的掏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虞岁颤抖着手拿出录音笔按下录制键,语气哽咽,眼眶泛红,问了一连串的关键问题:“大爷,能给我讲讲去年矿难的详细情况吗?比如死的都是哪些人,赔了多少钱,有没有签什么协议?开发商占了多少地,有没有出示相关文件?那些占地的钱,是一分都没给,还是给的金额不合理?他们拦人打断腿,能说说是具体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吗?当时有没有其他人在场看到?张贵被打断腿,报警了吗?警察那边怎么处理的?”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完,老大爷深深的叹了口气,“天高皇帝远,这群人就敢只手遮天!”
虞岁咬咬牙,一字一句的说给他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你们放心,我一定会讨一个公道!”
回电视台的路上,小暑情绪激动的问虞岁:“虞姐,咱们真的能帮这些村民讨回公道么?去年你还没来,你不知道,那时候也有人往咱们台里打过电话,最后都被压下了……听台里的老人说,这种事几乎每年都有,最后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虞岁低头看了眼面前摊开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访谈记录,一行行字像是从苦难里生长出来的,黑色的墨水在纸张上晕染开,每一个字都承载着村民们的血泪与不公,她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总有人要为公道披荆斩棘,之前不了了之是因为大家都有顾忌,我不一样,我身后空无一人,我无畏无惧。”
刚一说完,她们的车突然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强大冲击力狠狠撞上,车身剧烈摇晃,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虞岁和小暑被撞得向前扑去,安全带紧紧勒在身上,勒得她们生疼。挡风玻璃瞬间布满了如蛛网般的裂痕,细碎的玻璃渣簌簌落下。
“怎么回事?”,小暑惊恐地大喊,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努力让失控的车子保持平衡,可车轮与地面摩擦出尖锐声响,车身还是不受控制地向路边冲去。
虞岁脸色苍白,想到了什么,费力的抬起手把录音笔塞进头发里,快速的盘起来。她知道,自己可能已经触碰到了某些人不想被揭开的秘密 。
“小暑,等会不要说话,不要出声,先装昏迷,伺机而动。”
“好!”
在车子翻进路边的深沟之后,尘土飞扬中,有两个壮硕的男人走近她们,一顿翻找之后,按下打火机,把虞岁面前那本访谈记录烧了……
“老三!你在干什么?”
“嘿嘿,鬼哥,这娘们长得真是极品,比镇上最美发廊的仙仙还好看!我好几天没开荤了!让我爽一把!”,他说着动手解虞岁胸前的纽扣……一颗……两颗……
虞岁放在腰侧握着刀的手刚要动,一阵电话铃声划破了夜晚的静谧……
被称做鬼哥的男人接完电话,一脚踹倒老三,“别他妈jing虫上脑了!大哥有事吩咐,赶紧走!”
“诶!好嘞!可惜了!下回再碰上再爽吧”,老三说着,还恋恋不舍的摸了一把虞岁的脸。
听着两人脚步声渐远,虞岁刚要喘口气,听到他们的对话,心又提到嗓子眼……
“鬼哥,咱们不用再翻翻么?她们记者不是有那个啥,那个录音笔么?”
“不用,这次只是个警告,两个女人,被这么一吓,有录音笔量她也不敢放!活腻歪了吗?”
“也是哈,唉,真可惜,要不是大哥催的急……”
“放你妈的屁!等你出息了,玩什么女人没有!”
“也不定有这样的,她比电视里的女明星还好看!”
鬼哥一巴掌扇到他后脑上,“唧唧歪歪个球!赶紧开车!”
车子开远后,又等了许久,久到虞岁能听到风里自己的心跳声,她才慢慢睁开眼。
劫后余生让她有种脱力感,这时候才发觉脑袋晕的厉害,浑身哪哪都疼,她动了动手指,摸到手机……拨出了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书记办公室,丁年听着叶九的汇报,眉头越皱越紧,“矿难发生好几天了,消息才到我这,无能!正式工的人数怎么卡的就那么准?!”
“这……有什么讲究么?”
“呵,这里面学问可大了,这个数字卡的刚好不算重大事故,看来背后有高人指点呐。”
“那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丁年的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提醒,有一瞬间的怔忪,随即接起,半晌,声音有些颤抖,“岁岁?你在哪?”
叶九有些吃惊,他跟着丁年这几年,还是第一次见他有这样情绪外露明显的样子,他很是好奇电话那端的人是谁,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人对丁年很重要。
“别怕,不要挂断电话,等我”,丁年有些慌乱的站起来,大步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还呆站在原地的叶九,“查到底,相关人员全部问责!”
丁年把电话放在副驾驶,开着车一路疾驰,恨不得把脚踩进油箱里,不知道闯了几个红灯,终于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人……
在看到不远处的虞岁时,丁年跌跌撞撞的跑过去,脱下外套裹在她身上,小心翼翼的抱起她……
虞岁看到丁年的这一霎那,眼泪终于决堤似的流出,哭的像个委屈的孩子,哭的丁年的心都要碎了。
丁年轻声的哄着她,“岁岁,岁岁别怕,我在。”
医院病房,丁年看着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的虞岁,很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要放她去追个真相。
他真恨自己!他就该把她绑在自己身边,无论用什么手段!不管她怎么反抗!他就该不顾一切!
是了,这次该不顾一切了,想到这,他拿出手机编辑了条信息:计划提前。
得到消息的顾元和越暮也第一时间赶来,在看到虞岁的时候,神色各异。
顾元走到丁年身旁,安慰着,“年哥,你要冷静,这时候你不能倒下。”
越暮有些控制不住,他走到丁年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衣领,“你就是这么爱她的?你不是有通天本领么?你怎么不用啊?”
丁年思绪回笼,看着面前气急败坏的越暮,好像明白了什么,又看了一眼昏睡中都蹙着眉的虞岁,什么都没说,反手捏住越暮的手腕,拖着他一路走出病房,走到露台……干脆利落的给了他一拳!
“你以什么身份跟我这样讲话?”,丁年说着,脱掉外套,挽起衬衫袖子。
越暮舔了下嘴角的血,二话不说挥拳打向丁年,丁年轻巧的躲开,反手打向越暮的肋骨,沉闷的撞击声在露台上响起,越暮脚步踉跄了一下,却很快稳住身形。
风呼啸着吹过,吹乱了两人的头发,也吹不散空气中剑拔弩张的气息。
“你以为我想让她变成这样?”,丁年怒目圆睁,声音中带着几分嘶哑,“你什么都不知道,也配质疑我有多爱她?!”说着,又是一记凌厉的直拳。
越暮侧身闪过,眼中满是怒火,“我什么都不知道?三年前,我看着她因为你难过伤神!看她因为你一天天憔悴!你他妈要是保护不了她就不要再招惹她!”,他边说边攻,招招带着狠劲。
两人你来我往,拳脚相交,丁年一个扫腿,越暮连忙跳起躲避,却不慎撞到了露台的栏杆上。
他稳住身体,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顾一切地冲向丁年,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
顾元烦躁的点了根烟,拨了个电话:“市医院露台,速来,给你五分钟。”
蒋茄赶到的时候,看着眼前打的不可开交的两个人有点莫名其妙,“元哥,这怎么回事?”
顾元不接茬,说起另一件事,“去告诉楚棠,咱们的记者在榴花村出事了,让他把相关的人交给警察,这事,他要是不拿出个让我满意的态度,他这条财路就算断了。”
“哦哦好”,蒋茄一边答应一边跑到丁年和越暮中间,挨了几拳之后终于分开了狼狈的两个人。
“年哥,越儿,大家都是兄弟,你们跟这闹什么?”
越暮挣脱开他,指着丁年说:“从今天起,他再也不是我兄弟!”
丁年捡起外套抖了抖,低垂着眼看不清情绪,淡漠的说了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从今以后,我没有兄弟。”
蒋茄看着丁年走远的身影,喊了几声年哥他也脚步不停,感觉心里空落落的,“这怎么突然就闹成这样了?”
顾元走过来,“行了,都冷静冷静,走吧,找个地儿聚一聚。”
三人到了世外桃源,越暮一副借酒消愁的模样,一杯接着一杯机械的灌着酒……
顾元点了根烟,隔着燃起的烟雾问越暮:“就这么喜欢虞岁?”
越暮又喝了杯酒,醉眼迷离的苦笑,“元哥,你知道的,从小到大我最崇拜的就是年哥,我本来啊,到死都不准备让他知道我对虞岁的心思,其实他俩多配啊,我看着就挺好,但是没想到变成这样……行了,就像他说的,以后不是兄弟了。”
“越儿,咱们这样的人,最不缺的就是钱和女人,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越暮像是有些醉了,“那元哥你,怎么除了权,从来不碰女人?其实我知道,你心里啊,也有虞岁。咱们四个除了蒋茄,谁心里没有虞岁?谁也别说谁了。”
蒋茄有点不好意思,他能说他也有那么点心思么?
顾元眯了眯眼,好像第一次认识越暮一样,也对,他们这种背景的男人,人情世故这事心里都门清,狼窝里怎么可能养出兔子?
既然这样,就摊牌吧,“越儿,你可以跟丁年争一争,赢了,虞岁就是你的。”
越暮仰躺到沙发上,盯着上方奢华的吊灯,“怎么争?我怎么争的过他?”
“我会帮你啊,其实你把问题想的太复杂了,不用非得赢他,只要把他踩下来,就够了。”
蒋茄听到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怎么就这么轻易的说出这话?就不怕越暮倒戈?之前不还说要慢慢渗透么?转念一想,顾元这个人,一向自信,他能这么说,应该是有他的道理和把握。
越暮摇摇晃晃的端起酒杯,“元哥,做兄弟,在心里,以后,我都听你的!”
顾元看着火候差不多了,使了个眼神给蒋茄,蒋茄打开门,不多时,一个身姿曼妙的女人就走了进来,坐到越暮身边……正是之前那个有几分神似虞岁的女人。
几天后,丁年来接虞岁出院,“岁岁,去我家好吗?让我照顾你。”
“不太合适。”
丁年半蹲在虞岁床前,“别拒绝我,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再有一次这样的事,我会疯的,求你听我一次,行吗?”
虞岁一直都知道,丁年生了一双深情的眼睛,他直勾勾看着你的时候,让人感觉如果拒绝他会有一种罪恶感。
良久,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轻轻响起,“好。”
安顿好虞岁,丁年又一次认真的问:“虞岁,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可以不要名分,就让我陪在你身边,行么?”
“丁书记,我不想跟你玩爱情游戏。”
丁年的声音染上一抹愠意,“玩?在你心里我就是在跟你玩?”
虞岁又有些恍惚了,他这个样子,与她记忆中的影子重合,让她想起,他曾经也是意气风发的,鲜活的,会害羞,会脸红,会撒娇,会耍宝,会犯浑,会气急败坏的求她爱他……是无可替代的,虞岁的丁年啊……
“丁年,别骗自己,理智一点,你觉得,我和你,还能在一起么?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丁年活到现在,有两次无比坚定,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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