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合同的那天,是星期四。
也是黎鸿雁来G市的第三日。
机场一如来时般喧哗,黎鸿雁回头,机场外阳光正好,只是身边少了一个人,这暖阳也不免失了几分温度。
“大小姐,该登机了。”古助理在一旁提醒。
“走吧。”
闻言,黎鸿雁收回目光,语气平淡中却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嘲讽之意,“希望这次回去能有好消息。”
早在她还停留于H市时,父亲就来过消息催她回家。如今黎鸿雁与蓝雨已经签订好合同,也是时候该回去应付一趟,左右他们也无法影响她的决定。
大不了再次离家出走。
B市,某住宅。
刚刚落地到家的黎鸿雁站在客厅内,与沙发上一位小女孩大眼瞪小眼,谁都不肯先开口。
她很可爱,就算黎鸿雁不喜欢与自己血脉相连的这个妹妹,也无法否认这一点。这个粉雕玉琢的孩子,仿佛集齐了父母面容上的所有优势。
黑发过肩,一双杏眼澄澈明亮,让人一眼看得出内心所思所想,身上是做工精致的居家服,怀里抱着一只兔子玩偶,沙发周围也摆满了各式玩偶——看上去,不管是谁都能看出,这是一个在爱里长大的孩子。
她叫什么?
黎鸿雁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姐姐。”
就在黎鸿雁拎着包准备回房时,女孩终于喊出了那个二人都倍感陌生的称呼。
黎鸿雁脚步一顿,那两个轻飘飘地字落入耳朵,却如同一根沉重的钢针沉入心底,刺得生疼。她闭上眼,明知这孩子什么错都没有,可那针就扎在她心口,她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我没有妹妹。”她冷冷开口。
上次听她喊姐姐,还是黎鸿雁刚刚苏醒的那天,这声不合时宜的称呼,令本就摇摇欲坠的精神彻底击垮——她的思考能力总是在不该敏锐的时候将事情真相盘算的明明白白。
黎鸿雁完全记不清当时自己都做了什么,只隐约从护士和医生口中拼凑出大概实情:情绪失控的她嘶吼着、大叫着,把三个人统统赶出了房间。
客厅内一片死寂,女孩抱着玩偶的手紧了紧,明亮的眼睛里忍不住泛起点点水色,可即便如此,她仍坚持着小步跑到黎鸿雁身后,伸手抓住了她的衣摆,固执地仰起头向她喊着,“姐姐,你明明就是我的姐姐。”
黎鸿雁垂眸,两鬓的碎发垂下遮挡住她眼底翻滚的情绪,语气依旧是冷的,“放手。”
“不放。”
“放手。”
“不放。”女孩抿紧唇,稚嫩的面上是看不懂地执拗,“我一放手,你就又要消失了。”
黎鸿雁不明白,她从来没有给过这孩子好脸色,为什么此刻却表现得好像她们关系曾经有多好。
垂眸间双目对视,她如此想着,也如此说着,“消失不好吗,只要我消失了,你的爸爸妈妈就只会爱你一人,这样不好吗?”这样很好。
“黎鸿雁!”
一声历喝骤然天降,宛若惊雷炸响。
黎鸿雁循声望去,母亲正站在不远处的楼梯口,眼眶通红,握住栏杆的手指从指尖开始泛白,她的声音仿佛是从巨大的空洞深处嘶吼传出,震得黎鸿雁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你到底在说什么”母亲的声音在颤抖,话语比思想更快,“什么叫作你消失是好事?你知不知道你在对你妹妹说什么!”
“没什么,您听错了。”黎鸿雁躲过她的注视,强行从女孩手里抢过衣角,微微低着头,抬腿就要走回房。
“鸿雁……”
一声呼喊仿佛是玻璃破碎后的余响,黎鸿雁忍不住扯出一抹笑,脚步没有片刻停留,回到自己房间,反手狠狠砸上门。门扉紧闭的刹那,仿佛一同关闭了另一扇看不见的大门。
她不想听母亲诉苦,她曾听了太多太多次。
从小到大,每一次母亲都强调着她看到自己昏迷时有多痛苦有多难受,一次又一次昏迷,一次又一次诉苦。
渐渐地,黎鸿雁学会了忍受,她笑着安慰母亲说自己没有感觉,只当是睡了一觉,不要担心。她笑着安慰,笑着擦去母亲的眼泪,笑着同意搬进陌生的病房,笑着数着父母越来越少的看望次数。
多笑笑,黎鸿雁,只要笑着,一切都会过去的。
可如今再醒来,她已经没有力气再笑了。
背靠着门板,浑身仿佛被关门的动作抽空了力气,黎鸿雁缓缓滑坐到地上。
地板被厚重的地毯全方位的覆盖,屋内陈设熟悉而陌生。陌生,因为黎鸿雁早就记不清自己搬入病房前的房间究竟是何模样。熟悉,因为桌面地上都放置着她病房内遗留的旧物。
没有插线的台式电脑,曾经记录日常的笔记本半开着——显然已经被人翻过,还有不少医生护士送给她的礼物,一件件凌乱摆放在桌面,等候着主人收拾、整理。
——爱从来不在语言里,爱在行动里。
心里的那根针似乎扎得更深了。黎鸿雁抬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崭新的顶灯,幼时她特地为自己房间换了一盏颇具童趣的星星灯,那是她为数不多还记着的事。
如今看来也被他们换下了。
或许是坏了,或许只是旧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次又一次,始终没能唤回她的思绪。
她看着灯,看了很久,也想了很久。
换下那盏灯的时候,他们会想起这盏灯是他们曾经一起出游时遇见的吗?还是觉得那只是房间里一盏格格不入的顶灯?或许他们什么都没想,只是某一天心血来潮进入房间,又不经意抬头看了眼灯,感觉它的亮度太过耀眼。
于是她的星星就被轻易摘下,丢入了垃圾桶。
这种时候,是不是应该哭一场?
黎鸿雁抚上眼睑,那里干燥的毫无异样,沉默片刻,忍不住笑了一声。
可当笑声从喉咙里溢出,她却愣住了。
明明,她是想哭的。
她张了张嘴,整个人都仿佛被潮水淹没,可那水停滞在喉咙,就连一丝一毫地哽咽都传不出来。她试图发出一道声音,出现的却依旧是笑声。
黎鸿雁想,她大概是把哭这件事也弄丢了,就像她曾经丢失的时间,丢失的好友一样,哦对,还有那盏星星灯。
她就这样呆坐在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
手机在口袋里持续震动着,透着一股不回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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