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留的最后一周开始的时候,白小七已经攒了将近四十张北河地区的速写和二十多幅小幅水彩作品。他把这些画全部从工作室的墙上摘下来,铺在地上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按照题材分成几类:光线与地貌的写生、人物与手的速写、废弃物件的特写。他分了三个区域铺在地面上,每类分别排成一列,从第一幅到最后一幅依次展开。排完之后他蹲在地上从头到尾走了一遍,每类作品中的前后差异在铺开的顺序里一目了然——最初几天画的那些线条还带着省城的习惯,柔和湿润,到了中段开始变得干燥锐利,笔触间隙加大,留白增多,到最近几天完成的那一批,整个画面的色温已经跟他刚来时看到的北河地貌高度重合了。
这个变化过程本身让白小七觉得值得记录下来。他在速写本上新开了一页,把三组作品的时间顺序和画面特征做了简短的文字对照,然后在这一页的底部画了一个小的折线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燥度",把每一幅作品的视觉特征用一条波动的折线来表达,线条从第一天的平缓逐渐爬上中段的高峰,在最后几幅又回落了一点点趋于稳定。他画完这个折线图之后觉得这是一种他从来没有用过的记录方式——以前他记录的是画面里的内容,这次他记录的是自己画面本身发生的变化。内容在变,自己的眼睛也在变,折线图把两个方向的变化放在同一个平面上了。
第四周的工作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在画。其他驻留作者有的提前完成了任务在周边旅行,有的在忙最后几件大尺寸作品的收尾,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但脚步声不多。白小七利用这段安静的时间把他觉得能代表"北河特征"的八幅小幅水彩重新处理了一遍,把高光区统一提亮,把阴影边缘统一收紧,让整组作品在风格上形成更连贯的面貌。他做这些调整的时候用的是一种他之前很少用的干笔叠加法,用几乎不含水分的笔头蘸了极少量的浅灰色在纸面上轻扫,把亮部的边缘打得更加锐利。干笔画出来的线条跟水彩原本湿润的底色之间产生了一种生硬的接缝,那种生硬感恰好是北河的光线在物体表面投下的影子跟地面接触时产生的视觉效果——在这里,光和影之间没有过渡,它们是被一把刀切开的。
那天晚上画院的走廊里很安静,白小七收拾完调色盘正准备回住处的时候,陈远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在他门口停了一下。"明天走?"陈远问。白小七说对,车票订了后天一早的。陈远靠在门框上喝了一口茶:"你这一个月画的东西比你之前那批更硬了。"白小七说你也看出来了,光线不一样,手就得跟着变。陈远把杯子里剩下的茶喝完了,把杯子搁在窗台上说了句"回去之后你再看省城的东西,估计会看出一些以前没看出来的东西,每次换地方回来都是这样"。然后他摆了摆手走了。
白小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外是一整片深蓝色的夜空,星子很密,比省城能看到的多了很多。他靠着门框看了那些星子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去把地上的画材都收了。收拾的时候他特意把第一周画的一幅晨光写生和最后一周画的同一地点的暮色写生并排放在桌面上做了最后一次对比。两幅画之间隔了将近一个月,同一片丘陵地貌在晨光和暮色中的呈现方式已经被他拆解成了两组不同的语言——晨光是淡蓝和浅赭的混合,暮光是赭红和灰紫的叠加,两套色调在桌面上并排放着的时候像是同一片土地在一天的两端各自说了两句不同的话。
他合上速写本封好颜料盖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桌角的木纹在他的视线里没有引起他动笔的冲动,他只是看着它们,让那些纹路单纯地只是纹路,不需要被画下来。画了这么多年之后他第一次在看着一个东西的时候没有想要把它变成线条和颜色,只是让那个东西本身保持它原本的样子,原样地留在他的眼睛里,不经过画笔的转换。这个感受很新,新到他多停留了几秒才把手从桌面上移开。
最后一天上午他沿着驻地门口的土路又走了一遍他刚来时走过的那段路。同样的路走了将近一个月之后已经不再陌生了,路边的每一丛灌木和每一块露头的岩石他都能认出它们的大致位置和形状。他在那处坡地上坐下来,最后一次看远处那片村舍。跟第一天一样,晨光从背后打过来,房子的影子长长地拖在丘陵的缓坡上,轮廓清晰锐利。他这次没有掏速写本,只是坐在那里看了很长时间。他看着那些影子的边缘如何在光线逐渐升高的时候缓慢地缩短、转向,从长变短再从短变成浅淡的一片底部阴影,整个变化过程持续了大约一个多小时。他坐着看完了全过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回了画院。
午饭前他跟画院的工作人员归还了工作室的钥匙。钥匙交出去的时候工作人员随手把钥匙挂回了墙上的铁钩,白小七看了一眼那枚铁钩——钩子上面有四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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