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希没有说话，递他一道带着赞许的眼风，随即把口袋里的小票，包括在地上偷捡的别人的，都掏出来给他，让他整理汇总。
就这一天的数据，杨希心里已经有了清晰判断：花莲咖啡不过是一家资质平平的连锁门店，却不安分做实体生意，而是疯狂无耻地猛吹泡沫，强行拉高估值。哪怕全国各地的门店都能达到帝都CBD这家店的客流密度，撑死也不可能支撑起商业计划书里年营收十亿规模。
为了让调研结论更严谨客观，第二天一早，杨希便直飞上海，来到这个世界上咖啡店分布最密集的城市。和其他城市相比，上海的咖啡店体量普遍偏小，但相对均匀地分布在城市各个角落，真正形成了全民喝咖啡的习惯；其它城市的咖啡消费都高度集中在写字楼集群区，上班的白领才是消费主力。
而前几年出现投资“万亿咖啡赛道”，本质就是资本拿上海的消费样本讲故事，想把沪城的咖啡文化复制到全国。所以像腾讯、小米、红杉等顶级VC（风险投资公司）才都扎堆入局，最后落个一地鸡毛。
所以在投资市场看清底层逻辑，有多重要。
杨希依旧挑选了市中心两家客流量最高的花莲门店，这里的店铺多数空间逼仄，上海本地人也没有久坐摸鱼的习惯，大多买了咖啡便打包离开，所以一个人在门口数人头就够了。她给小助理分配了其中一家，自己盯另一家店。
不得不说，有了小助理，事情简单顺畅多了，那孩子很会举一反三，能自主制定统计方案，能晃着笔直的大长腿站在店门口装路人甲，能精准抓住客流高峰时段，还把每一项数据统计都做得条理清晰，过一个小时就在微信上发给她。
有了小助理分担工作，杨希就可以腾出手干点别的。她给自己选的店，对面恰好是一家临街餐厅，还没到饭点，她便坐在落地窗后面，一边隔着玻璃统计花莲咖啡的客流，一边等用餐点。这种姿势就舒服多了。
但花莲毕竟是别人的项目，她还有好几个已完成天使轮的项目需要跟进。当看到其中一个项目发来的运营数据包时，没忍住火气，直接打过去电话：
“嗯，财务数据我看到了，你不用解释，认真听我说：天使轮阶段我投给你的资金，核心目的不是让你急着挣钱。几十万、上百万的短期利润，对项目长远发展没有任何意义。这笔钱，是让你全力打磨产品，把成型的产品赶紧送到客户手里，免费！我说免费给客户使用，然后通过客户对产品的反馈，你要迅速对产品做优化、迭代和升级。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完善产品、累积核心用户、积攒良好的口碑，你要收集被市场验证的有效数据，然后才能进入下一轮融资。我投你，就是这个目的！你要先把模型走通，才有资格到A轮融钱，然后才是在全国大面积复制、铺开……现在你要把钱用在刀刃上，而不是去挣钱！现在不是你挣钱的时候！”
唉，再好的项目如果没有合适的创始人，都会随时挂掉。杨希口干舌燥说了半天，感到心累，丢下电话，静静地看着窗外街上的行人。
窗外阳光明媚，小风吹着，透过初夏的光影，看到小助理那高挑的身影正穿过熙攘的人群，朝餐厅走来。那挺拔的身材太有辨识度了。兀地想起一位医生朋友曾说，看一个人是否年轻，看他的脊背，背薄，腿挺，走路轻盈，弹跳有力，一准年轻，不分男女。
年过三十的杨希，对异性已没那么多好奇和贪婪之心，反而生出一种单纯的审美心境。小助理是一枚外型很出挑的小鲜肉，肩宽腰窄，身材匀称，在阳光下澎湃着独属于少年的鲜活生命力，耀眼又干净。
转眼男孩就轻盈地走到她面前，眼神明亮，看着她笑，眼底盛着细碎的日光。
杨希没与他目光对接，若无其事看向别处。
她做投资多年，一直保持着绝对的冷静和理性，对太美好有吸引力的东西，会本能保持一种距离，不进入贪婪轨道，因为会影响自己的决断和拔刀速度。
投资就像在森林里狩猎，只有心绪平静如水，才能精准分辨谁才是真正值得出手的猎物。她要猎取的是像大疆、字节跳动、宇树科技那种能成长为独角兽的硬核项目，而不是一枚徒有光鲜皮囊的小鲜肉。
晚上，入住万豪酒店，为了提神，杨希点了一支细细的高希霸雪茄，淡白烟雾中，把从咖啡店带来的一杯黑铁放在一边，打开电脑，又把收集的小票和促销广告纸都推到小助理面前。
“核算一下这两天的客流营收，不同品类的定价有差异，外卖订单按线上折扣算，纸质广告上还有一堆五花八门的优惠促消……三家门店的单日营收区间，能算出来吧？”
那精致干净的面孔点点头，“我试试。”
“对了，”杨希忽然想起来，“你什么专业来着？”
“本科机械工程。水硕…神经科学。”
杨希滞了一下，印象中加国的神经科学在世界范围内都是顶级的，自己曾投过相关的创始人，就有这种背景，很牛的。
“怎么没读完？”
“那些理论太枯燥了。”
这坦白的态度，让人觉得不靠谱吧，又透着莫名的实诚
“三点一刻，分针和时针的夹角是多少？”
眼前清俊的脸庞明显愣了一下，没想到在考他吧，但能看出他在心里飞快地计算。
杨希只想验证，你有多水？自己活多，做自己的助手光有颜值没有两把刷子可是不行的。
“7.5度。”
“分针和时针是0度角时，是三点几分？”
男孩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绷紧，过了片刻说：“3点16分……22秒。”
杨希稍微放心，也不是多水。第一道题是以前投行高盛面试员工的题目，水平相当于初中几何，却能刷掉无数不学无术又夸夸其谈用歪门邪道撞进大学的废渣们。
第二道题，纯粹是自己狗尾续貂，因为太多文凭混子对第一道题张口就是0度，自己索性反问一下让对方蒙羞的。虽然尚锋资本在天使投资中，也就是个中型公司，但能进来实习并不容易，自己再筛选一下总归放心。
这时电话响，里面传来似曾相识的声音：
“杨总，这么晚了冒昧打扰您，想问问您对我们的项目，是否有初步的判断？”
“刘经理，这项目赛道前景不错，但尚锋投资，是要走投委会的，由投委会最终决定投还是不投。”
里面顿了一下，声音低沉：“杨总，只要您愿意牵头敲定这个项目的天使轮，我有办法，让您成为我们大学的校董。”
杨希心底凉了一下，“尚锋是专业投资机构，以投资好项目挣钱为目的，成为校董……这种虚名对我有什么用吗？”
“有用。不光是虚名，当了你就知道了。”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利益勾兑。就这样的创始人，心思不用在打磨项目上，整天搞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即便投了，将来指不定会出什么幺蛾子，白白浪费公司资源和自己的精力。
电话刚放下，又响，是在大学工作的闺蜜王一菲打来的，一张嘴就是甜腻腻的语气，从不拿自己当外人。
“希希，忙吗？”
“忙，有话直说。”
“亲爱的，我把我家海淀那套学区房的老破小给卖了，现在有九个数在手上，放银行感觉没多大意思，利息低得令人发指，想做做投资，你做的天使轮，有没有机会？”
这就是典型的看别人吃豆腐牙快，估计平时没少看徐小平、段永平等风投大佬的新闻吧，以为靠跑跑腿聊聊天，投一投，人生就像踩了狗屎运一步登天成为亿万富豪了。
杨希只好掰开揉碎打掉她坐地发财的白日梦，“得了吧，我不想打击你，你那点仨瓜俩枣还不够塞牙缝的，没三五千万的闲钱，最好别想风投发家的事……什么是三五千万的闲钱，就是你手头有三五千万的现金，至少五至七年用不着，才能走风投这条路……为什么至少五至七年，因为一个好项目从孵化到顺利退出，至少五到七年，还是在不亏损的情况下…….”
“那要亏了呢？”
“愿赌服输啊。投天使轮，和赌博没两样，风险是所有VC里最高的。”
杨希一边打击她一边往脸上喷保湿水雾，一转身，咣一声，悲剧了，桌上那杯黑铁咖啡倒了，咖啡挨着电脑，一大滩褐泽汪洋浩浩荡荡铺排到了键盘上……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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