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日,万物复苏,春意渐浓。
天刚蒙蒙亮,村里就响起了连串的炮仗声,陈时清被震醒,揉揉眼坐起身,打了个呵欠才发现禾安一早起了,连水都已经烧好。
这大抵是开祭了,村长与他说宴会定在午时,就在村里的大榕树前,前头还有祭告先师、祖先:
“都是礼仪事,繁琐些,您要有兴趣就来瞧瞧,不来也无甚打紧,都是我领着子侄们磕头。”
说是这么说,但到底算他们来这村中的第一个大日子,自然要去露个面的。于是陈时清便翻身而起,从柜中挑了件青色圆领襕衫,里头搭一件褐色团花纹半臂,虽是前几年的旧衣,却足够正式。
“少爷起来啦?”禾安拎着一桶水路过,见他衣衫整齐,便进来帮忙梳头,“正好玉子羹得了,我一会儿去给您端来。”
脑后的长发陈时清没让禾安挽,他不爱戴幞头,又嫌扎髻扯得脑仁生疼,相较来说,他更喜欢将两鬓间多余的垂发挑起来用木簪在脑后固定,余的就任它自然散着。
至于那“玉子羹”——剩下两只鸡争气,前日开始每日都得两个蛋,禾安便做主每日蒸上一碗,也算给陈时清补身体。
“外头晾着的粉都压好了么?”
“都好了,”禾安放下梳子,转身去拿鸡蛋羹,“那些蜜丸我也盖上了,您放心。”
那日他们买得粟米,用泉水浸泡数日后,一遍遍淘澄、换水、等待发酵,当水里的米粒捞起来一捻就碎时,再沥出来放到石磨上研磨。
磨要磨好几道,中间反复添水,再过三道绢筛,就将米浆导入个大盆内静置沉淀。待水和米粉分层后,扬去上头的水,再用清水搅拌重复数次澄粉。
最后,便是等待晾晒成为干粉。
前日上,粉才晾得,他又着意往里头添了提亮气色的落葵花粉末、增香的丁香汁液,以及一些其他的香草粉末,最终得着一大碗紫色的细粉。
昨夜他和禾安将细粉过绢再分到五个竹编盒内,分别用香压叠着重物压了,过这一夜,差不多也该成型了。
虽然只得了五盒,但……大抵也够用了。
而在等待发酵、晾粉的间隙里,陈时清教带着禾安一起,倒是搓得了不少五香丸,足足装满了两个大的圆簸箕。
那五香丸香得很,两人那几日穿着的衣服上都沾染了很重的香气,与今日正式场合不相宜,也不用陈时清提醒,禾安忙完后,也重新换了件深色布衣。
“少爷你慢些,等等我——”
禾安锁得门追上田埂,待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消失在柳树后,青华山那个方向上,才走出来一胖一瘦两个人。
这两人站没个正型,身上的交领袍服也没叠好,露出大片胸膛,腰间更是用麻绳随便一捆,那瘦子嘴里叼着半截草杆:“你看清楚了么?真是这家?”
“那当然,我家老三回来拿着那老多的钱串子,我能看错了?再说,我们村里头就他这家是新搬来的,怎么可能有错?”
瘦子哼哼两声后:“那挺好,趁着他们都去村里吃席,我们正好进去拿钱。哼,我就不信了,压个大小对半机会,咋能这邪门,我一定捞回本!”
他搓了搓手,往掌心啐了一口,观瞧了左右正准备攀上院墙,结果那胖子却忽然从后出声喊他:“金哥——我们这不太好……啊呀!”
被唤金哥的瘦子反手就甩了他一耳光,怒目圆睁着揪起那胖子领口:“叫叫叫!叫你爹的魂呢!我既然问了你,哪有临门一脚放弃的?”
“可……”胖子撇了撇嘴,“他是打从长安来的,要是沾上什么大人物,我们不是完了吗?”
“什么大人物会来我们这破村子!你要没胆就回去,爷爷以后发财了你别来沾边!”
胖子呜了一声,最后咬咬牙,还是跟着那瘦子翻墙,一前一后跳进了小院里。
而陈时清、禾安两人收拾好赶到村中祠堂时,恰好是辰时三刻,院里已挤满了里三圈、外三圈的村民。柳四婶眼尖,远远看见他俩,便一伸手将他们提到了前面:“小陈公子来这儿,对,你们让让,这么高的个子,叫别个怎么看嘛!来,站我这儿。”
她力气大,又热情,陈时清挣不开,只能先谢过,又对那被他们挤开的几人点头、抱歉地笑笑。那几个村民大约是瞧着他们年纪小,又是生面孔,便也笑笑没在意,还更往后挪开了点儿,让他们站得舒服些。
祠堂正中,供奉着一尊泥塑的孔子像,村长一身深褐色圆领袍,正带着九个年轻人肃立于堂下。那些年轻人都穿着新裁的襕衫,中间三个端着祭品:一盘鲜果、一碟干肉,以及一爵米酒。
“维证圣元年,春二月,柳泉村率民柳明,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先师孔圣人之灵。今我村有子九人,志在求学、将赴乡学,伏乞夫子在天有灵,庇佑学子,开其智慧、明其德行,学有所成、光耀门楣、不负圣教,尚飨!”
话毕,他取了三柱清香恭敬拜过后|插|在香炉中,待祭品摆好,那九个年轻人便向孔子像行了三跪九叩大礼。
等这边拜完,村长又领着众人移步到一旁供奉村中先祖的牌位处,见陈时清站在前面,老人也冲他露出个笑容。
走到那一层有一层几乎“砌满”整面墙的牌位前,村长再次上香道:“列祖列宗在上,今我柳泉村有后生九人,将往乡学读书,愿祖灵保佑,令其路途平安、学业精进,他日秋闱、一举中第,报效圣上、不负祖宗期望。”
这回,除了那九人四拜,其他村民也都拱手,跟着再拜。陈时清跟禾安是新来,也有样学样。
拜过孔圣先师和祖先,又放过一轮炮,众村民便都往那大榕树方向走。树下此刻已搭起数个芦棚,大树正前方则摆了一张主案和一条长案,长案边,是九个已经铺好的坐席。
“小陈公子来,”柳四婶当真热络,直接给他引到了长案下首偏东的一个芦棚下,“你们这儿坐。”
每个芦棚下面都铺着草席,上面架起来十来个低矮的漆案,已经有几个半大孩子占去六七席,瞧年龄都在十四五岁上下。更小些的孩子倒是由母亲带着,坐在再东边一些的芦棚内。
陈时清跪坐下来,看看左右,发觉这坐席也有些规律:西首是长辈,他们近前左边是村里的年轻男子、右手是女子和一些带幼子的新妇,长案边东首换了少见的高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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