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年四月初五,清明。
帝京的雨从昨夜开始下,细细密密,如烟如雾,将整个皇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宫人们早早备好了纸钱香烛,按制今日皇室要去太庙祭祖,而后赴皇陵扫墓。可今年的清明,注定不同。
天刚亮,一队车马便从东宫缓缓驶出。没有仪仗,没有鼓乐,只有三百龙骧卫护卫着几辆青篷马车,在雨中悄无声息地穿街过巷。百姓们躲在家中,透过窗缝窥视——他们知道,今天要处决叛国者。
刑场设在西市。往日这里是帝京最繁华的集市,今日却一片肃杀。高台已搭好,监斩官席空着,台下围满了披甲的士兵。雨越下越大,将青石板路冲刷得发亮,也冲淡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三天前,这里刚处决了十七名叛国官员。
辰时三刻,车马到了。
第一辆车里下来的是赵元瑾。他仍拄着拐杖,但已换上了一身素白常服,外罩墨色斗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徐清晏跟在他身后,也是一身素白,未施粉黛,只簪一支白玉簪。
两人在监斩官席坐下,没有说话。
台下,百姓开始聚集。他们撑着伞,或披着蓑衣,沉默地看着高台。没有人说话,只有雨声淅沥。
巳时,囚车到了。
一共五辆。第一辆里是二皇子赵元璋,他已换上了囚服,头发散乱,但腰背挺得笔直。后面四辆分别是工部尚书、户部侍郎、老亲王,以及...兵部王侍郎的儿子——那个在太原开城门的王副将。
囚犯被押上高台,跪成一排。
监斩官起身宣读罪状。每读一条,台下百姓的脸色就沉一分。勾结外敌、泄露军机、屠戮同胞、祸乱国家...这些罪名,每一条都足以诛九族。
读罢,监斩官看向赵元瑾:“殿下,是否行刑?”
赵元瑾缓缓起身,拄着拐杖走到台前。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但他浑然不觉。他看着台下那些百姓的眼睛——有愤怒,有悲痛,也有麻木。
“诸位父老,”他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有些飘忽,“台上这些人,你们都认得。有皇子,有亲王,有尚书...都是曾经高高在上的人。”
他顿了顿:“可他们做了什么?他们为了权位,勾结狄人,泄露军机,害死了二十万大周将士,害得北境三州十室九空,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声音陡然提高:“太原屠城,八万百姓惨死!山东沦陷,十室九空!雁门被破,多少将士埋骨边关!这些血债,这些冤魂,都在天上看着!”
他指向赵元璋:“这个人,是我的兄长。曾经,我也敬他,信他。可他为了一己私欲,把刀对准了自己的同胞!这样的人,配称皇子吗?配做人吗?!”
台下,有百姓开始啜泣。
赵元瑾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决绝:“今日,我以大周监国太子之名,判此五人——斩立决!以告慰战死将士之灵,以平息冤魂之恨!”
他转身,回到座位。
监斩官高举令箭:“时辰到——行刑!”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
赵元璋忽然抬头,看向赵元瑾,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苍凉。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但赵元瑾看懂了唇形:
“三弟...保重。”
刀落。
血溅。
五颗人头滚落高台。
雨下得更大了,冲刷着血迹,很快将青石板染成一片暗红。
百姓们沉默地看着,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叫好。只有压抑的哭声,和淅沥的雨声。
徐清晏起身,走到赵元瑾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手冰冷。
“回去吧。”她轻声说。
赵元瑾点头,起身。
两人走下高台,上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血腥。
马车缓缓驶离刑场,驶向皇宫。
车中,赵元瑾一直闭着眼。
徐清晏没有打扰他。
她知道,这一刻,他需要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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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东宫,已是午后。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抹微光。庭院里的海棠被雨水洗得发亮,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粉色的毯子。
赵元瑾在廊下坐了许久,直到夕阳西斜。
“清晏,”他忽然开口,“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皇陵。”
两人换了素服,只带了杜蘅和几个护卫,骑马出城。
皇陵在城北三十里的龙泉山。这里安葬着大周历代皇帝和宗室,也包括...刚刚下葬的徐阶。
暮色四合时,他们到了。
守陵的老太监引他们入内。陵园很大,松柏森森,墓碑林立,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肃穆。
赵元瑾在徐阶墓前停下。
墓碑很简单,只刻着“徐阶之墓”四个字,没有官职,没有谥号——这是徐清晏的意思,她说父亲临终前只想做个普通人。
赵元瑾跪下,磕了三个头。
“徐阁老,”他轻声说,“您临终前托付我的两件事,我都做到了。清晏很好,江南很好,大周...也会越来越好。”
徐清晏站在他身后,泪如雨下。
祭拜完徐阶,赵元瑾又走到一处新坟前——那是沈偃的衣冠冢。沈偃的尸骨留在雁门关,只取了他生前穿过的铠甲下葬。
赵元瑾在墓前站了很久,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壶酒,洒在坟前。
“沈偃,你跟着我十二年,最后却...”他声音哽咽,“我对不起你。”
杜蘅跪在墓前,重重磕了三个头:“师父,您放心。我会替您守着殿下,守着大周。”
夕阳完全落下,暮色苍茫。
赵元瑾起身,看向远方。那里是北境的方向,是雁门关,是太原,是那些埋骨他乡的将士。
“清晏,”他说,“我想...建一座碑。”
“什么碑?”
“忠烈碑。”赵元瑾一字一句,“把所有战死将士的名字刻上去,让后世子孙永远记住他们。不只是将领,还有普通士兵,还有那些为守城而死的百姓...他们的名字,都该被记住。”
徐清晏握紧他的手:“好。我帮你。”
两人并肩站在暮色中,看着远山如黛。
晚风拂过,松涛阵阵。
像那些逝去的英魂,在诉说,在不舍,也在...嘱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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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早朝。
赵元瑾提出了“忠烈碑”的构想,同时宣布了三条新政:
一、追封所有战死将士,厚恤其家。凡阵亡者,其子女由国家抚养至成年,其父母由国家赡养终老。
二、设立“英烈祠”,每年清明,由皇帝或太子率百官祭祀。
三、大赦天下,减免北境三州三年赋税,助百姓重建家园。
朝中无人反对。
经历了这场浩劫,所有人都明白:民心,才是国本。
退朝后,赵元瑾和徐清晏去了文华殿偏殿——那里已改成临时的书房,堆满了奏折和图纸。
“忠烈碑的地址选好了,”徐清晏摊开一张地图,“在龙泉山南麓,面朝北境,背靠京城。碑身用汉白玉,高九丈九尺,象征‘九九归一,天下太平’。”
“好。”赵元瑾点头,“碑文呢?”
“我想好了。”徐清晏提笔,在纸上写下:
“永昌十七年至二十年,北境战起,狄人寇边。大周将士,浴血奋战,守土卫疆。其间忠勇殉国者,计二十万三千六百七十四人。今立此碑,铭其姓名,以昭后世:国虽大,忘战必危;民虽安,忘死难存。英魂不灭,浩气长存。”
赵元瑾看着那行字,良久,点头:“好。就这么刻。”
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二皇子的家眷,怎么处置?”
按照律法,叛国者诛九族。但赵元璋的妻妾子女,大多无辜。
徐清晏沉默片刻:“臣妾以为...妇孺无辜。可削其爵位,贬为庶人,发还原籍,永不得入京。”
“你心太软。”赵元瑾摇头,“朝中那些老臣,不会同意。”
“那就让他们来找我。”徐清晏抬眼,“殿下,这场杀戮已经够多了。难道非要斩草除根,让更多无辜的人流血吗?”
赵元瑾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妥协:“好。依你。”
他顿了顿:“不过,有一个人...不能留。”
“谁?”
“赵元璋的谋士,姓吴的那个。”赵元瑾眼神冷冽,“所有毒计,都是他出的。此人...必须死。”
徐清晏点头:“这个,臣妾没意见。”
正说着,杜蘅匆匆进来:“殿下,夫人,江南急报!”
“说。”
“周禹先生...病危。”
徐清晏手中的笔掉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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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扬州。
周禹的学堂设在城郊,三进院落,简单却整洁。院子里,几十个孩子正在读书,朗朗书声透过窗纸传出来,给这暮春午后添了几分生机。
可正房里,气氛却凝重。
周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徐清晏坐在床边,握着他枯瘦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先生...”她哽咽,“您要撑住,太医马上就到...”
周禹缓缓睁开眼,看到她,笑了:“傻孩子...哭什么...”
他声音微弱,却带着一贯的温和:“人嘛...总有一死。我能看到江南变好,能看到孩子们有书读,能...能等到殿下来看我,已经...很知足了。”
赵元瑾拄着拐杖站在床边,眼圈发红:“周卿,你有什么心愿,孤一定替你办到。”
周禹想了想:“臣...想听孩子们...再读一遍《正气歌》。”
徐清晏点头,朝窗外喊:“孩子们!来,给先生背《正气歌》!”
孩子们涌到窗前,整整齐齐站好。最大的孩子领头: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所有孩子齐声跟上: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声音稚嫩,却铿锵有力。
周禹听着,眼中泛起泪光,嘴角却带着笑。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扬州府衙,他跪在太子面前,说“江南百姓的命,也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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