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七年十一月初三,帝京已入深冬。
紫禁城的琉璃瓦覆着薄雪,在昏黄的日头下泛着冷光。文华殿内炭火烧得正旺,龙涎香的烟气袅袅盘旋,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寒意。
赵元瑾跪在御案前,已跪了一个时辰。
从扬州回京,快马加鞭十日路程,他瘦了一圈,眼底带着青黑,但脊背挺得笔直。皇帝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搁下朱笔,终于抬眼看他。
“起来吧。”
“儿臣不敢。”赵元瑾没动,“江南税案未结,儿臣有负圣恩。”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是在怪朕,没让你查到底?”
“儿臣不敢。”
“不敢,却做了。”皇帝从案后起身,踱到赵元瑾面前。四十三岁的天子,眼角纹路深刻,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俯视着儿子,“李承嗣致仕的旨意,你接了,人却扣在扬州不放。徐阶补亏空的折子,你收了,却另上一本,请旨彻查兵部军饷账目...元瑾,你这‘不敢’,做得可真够大胆。”
赵元瑾抬起头:“父皇,江南亏空非一日之寒,李承嗣一人扛不起。兵部、工部、甚至户部其他堂官,皆有牵连。若只办一个李承嗣,其余人逍遥法外,江南百姓何以心服?”
“百姓?”皇帝挑眉,“朕问你,江南现在如何?”
“...尚安。”
“漕运呢?”
“通畅。”
“盐课呢?”
“如常。”
“那不就够了!”皇帝转身,袍袖带起一阵风,“江南是朝廷的钱袋子,袋子不漏,能生财,便是好袋子!至于袋子上有几个补丁,用什么线缝的,重要吗?”
赵元瑾指甲掐进掌心:“可那些补丁,是民脂民膏缝的。父皇,儿臣在扬州见到...”
“朕知道!”皇帝骤然打断他,声音在空旷大殿里回荡,“朕什么都知道!冻死的漕工,投井的盐户,卖儿鬻女的农妇...朕都知道!”
他走到窗前,望着殿外皑皑白雪,背影竟有一丝佝偻。
“可元瑾,你知道北境现在多少度吗?零下三十度!戍边的将士穿着单衣,握着冻裂的刀把,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地盯着关外!狄人的铁骑就在百里外,他们缺粮、缺饷、缺冬衣!若江南乱了,税银断了,最先饿死冻死的,是那三十万边军!”
皇帝转身,眼中布满血丝:“到时候,狄人破关南下,死的就不是几百几千,是几十万、几百万!江南那些百姓,你以为能活?”
赵元瑾跪在那里,浑身冰冷。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徐清晏会说那些话。为什么皇帝会默许江南加税。为什么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赢家。
“所以...”他声音发涩,“就牺牲江南?”
“不是牺牲,是取舍!”皇帝走回来,俯身按住儿子的肩膀,“元瑾,你是储君,将来要坐这把龙椅。朕今天教你第一课:为君者,眼里不能只有一城一地、一人一户。你要看的是整个天下,是江山社稷的平衡!”
“有些事,朕能做,你不能做。有些骂名,朕能背,你不能背。”皇帝松开手,声音低下来,“李承嗣必须死,但不是现在。等边关军饷补齐,等新军练成,等朝廷有底气整治江南时...他自然会死。”
“那要等多久?”
“也许三年,也许五年。”皇帝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在这之前,江南不能乱。徐阶那边,朕已敲打过,他会管好手下的人。你...就当不知道吧。”
不知道。
轻飘飘三个字,压垮了多少冤魂。
赵元瑾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久跪而麻木。他望着御案后的父亲,第一次觉得,那张熟悉的脸如此陌生。
“父皇,”他轻声问,“若有一天,坐在龙椅上的是儿臣,也要做这样的取舍吗?”
皇帝看着他,眼神复杂:“但愿那一天晚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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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文华殿时,雪下得更大了。
沈偃等在廊下,见赵元瑾出来,连忙撑开伞:“殿下,回东宫吗?”
“不。”赵元瑾望着漫天飞雪,“去刑部大牢。”
沈偃一愣:“现在?殿下刚回京,还未歇息...”
“现在。”
马车轧过积雪,吱呀作响。车厢内,赵元瑾闭目养神,脑中却反复回响皇帝的话。
——有些事,朕能做,你不能做。
——有些骂名,朕能背,你不能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时,曾问过父皇:为什么皇帝被称为“孤家寡人”?
父皇摸着他的头说:因为坐上那个位置,就不能再是任何人的儿子、兄弟、朋友。你只能是大周的皇帝,是天下人的君父。
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刑部大牢在城南,背靠城墙,终年不见天日。牢头听说太子驾到,吓得连滚带爬出来迎接。
“殿下要见谁?”
“周禹。”
牢头脸色一变:“周、周知府是钦犯,没有圣旨...”
“孤奉旨查案,见谁还要你批准?”赵元瑾径直往里走,“带路。”
牢房最深处,阴冷潮湿。周禹穿着单薄囚衣,靠墙坐着,正在地上用手指划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赵元瑾,愣住了。
“殿下...您回来了?”
赵元瑾示意牢头开门,走进去。牢房狭窄,只有一床一桌,桌上放着半碗冷粥,已结了层薄冰。
“受苦了。”
周禹苦笑:“下官早就料到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赵元瑾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你夫人的信。孤让人从宁州接了她来,暂时安置在城西,很安全。”
周禹颤抖着手接过信,看了几行,眼圈就红了。他珍重地收好,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殿下大恩,周禹来世再报。”
“起来。”赵元瑾扶他,“孤有话说。”
两人在床边坐下。赵元瑾将扬州之后的事简要说了一遍,包括徐清晏的传话,皇帝的旨意,以及...那个关于边关军饷的真相。
周禹听完,久久沉默。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怪不得,永昌十三年那场雪灾,朝廷拨了五十万两赈灾银,最后到扬州只剩十万两。当时李承嗣说,其余都调去北境了,我还骂他谎话连篇...”
他苦笑着摇头:“没想到,竟是真的。”
“所以,”赵元瑾看着他,“你现在还觉得,自己做得对吗?”
周禹抬起头,眼神却异常坚定:“对。”
“为什么?”
“因为殿下,您告诉我:江南百姓的命,也是命。”周禹一字一句,“北境将士的命是命,江南百姓的命也是命。若为了救一边,就必须牺牲另一边,那这个朝廷,就病了。病根不在银子不够,而在...人心歪了。”
他指着地上那些划痕:“殿下看,这些是什么?”
赵元瑾低头细看,才发现地上划的全是算式。
“这是下官在牢里算的。”周禹说,“永昌十三年,江南税赋总额一千二百万两。若减去各级官吏克扣的三百万两,再减去运往北境的三百万两,还剩六百万两。这六百万两,若用在江南本地,修水利、减赋税、设义仓...够救多少百姓?”
他眼睛发亮:“殿下,朝廷不是没钱,是钱没用在正地方!贪官污吏盘剥是一层,军费开支巨大是一层,但最根本的,是朝廷从未想过,如何让江南自己养活自己,如何让百姓有余力,而不是年年榨干!”
赵元瑾心头一震。
“你是说...”
“改革!”周禹抓住他的袖子,声音激动,“不是修修补补,是彻底改革!清丈田亩,按实际收成定税;整顿漕运,削减中间盘剥;鼓励工商,开辟新税源...殿下,江南不是朝廷的钱袋子,它是大周的根基!根基烂了,树长得再高,也会倒!”
牢房里回荡着他的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愤懑与希望。
赵元瑾看着这个瘦弱的知府,忽然明白,为什么徐阶和李承嗣要把他关起来。
因为他太清醒,也太敢说。
“这些话,”赵元瑾缓缓道,“你在扬州时,为什么不告诉孤?”
“因为下官要看看,殿下是不是真敢听。”周禹松开手,笑了,“现在我知道了,您敢。”
雪光从高窗透进来,照在两人脸上。
赵元瑾起身:“周知府,再委屈你一段时间。等时机到了,孤会还你清白。”
“下官不急。”周禹也站起来,“倒是殿下,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赵元瑾望向窗外,大雪纷飞,将整个帝京笼罩在一片苍茫之中。
“孤要去见一个人。”
“谁?”
“二皇子,赵元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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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府在城东,与东宫一东一西,隔着一座皇城。
赵元瑾的马车到府门前时,雪已停了。朱门紧闭,门楣上“敕造雍王府”五个金字在雪光中熠熠生辉。雍王——这是二皇子赵元璋十八岁出宫建府时的封号。
门房通报后不久,门开了。
出来迎接的竟是徐清晏。
她换了一身鹅黄锦袄,外罩白狐裘,发间簪一支红梅步摇,在雪地里明艳不可方物。见到赵元瑾,她福身行礼,神色平静,仿佛扬州水榭那场谈话从未发生。
“殿下请进,王爷在暖阁等候。”
赵元瑾随她入园。雍王府比东宫更显奢华,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回廊下挂着各色鸟笼,里面养着珍稀禽鸟。虽是冬日,园中几株腊梅却开得正盛,香气袭人。
暖阁里炭火融融,二皇子赵元璋正坐在榻上自弈。
他比赵元瑾年长两岁,生得剑眉星目,英武过人,只是眉宇间总带着一丝阴郁。见到赵元瑾,他放下棋子,起身笑道:“三弟回来了?江南之行辛苦,怎么不先歇歇,倒跑到二哥这里来了?”
很热情,也很疏离。
赵元瑾行礼:“有些事,想请教二哥。”
“哦?”赵元璋示意他坐,又对徐清晏道,“清晏,去泡壶好茶来,用我收藏的雪水。”
徐清晏应声退下,暖阁里只剩兄弟二人。
“三弟想问什么?”赵元璋重新拿起棋子,在棋盘上轻轻敲着。
“想问二哥,对江南税案,怎么看?”
赵元璋手一顿,笑了:“我能怎么看?父皇让你去查,你查就是了。怎么,查到二哥头上了?”
很直接,也很挑衅。
赵元瑾也笑了:“那要看二哥的头,够不够硬。”
空气瞬间凝滞。
炭火噼啪作响,窗外有麻雀在雪枝上跳跃,叽叽喳喳。
赵元璋放下棋子,抬眼看向赵元瑾。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消失了,只剩下冷冽的审视。
“三弟,咱们兄弟一场,有些话不妨直说。”他靠回软枕,“江南的生意,确实有我的份。但那些银子,我一文没进私囊,全用在养兵、养士、结交朝臣上了。为什么?因为我知道,北境不安,朝廷需要钱;因为我知道,父皇需要有人替他做脏活;也因为我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咱们这位父皇,最不喜欢的,就是儿子太干净。”
赵元瑾心头一凛。
“你以为,父皇为什么默许我经营江南?”赵元璋冷笑,“因为他需要一个靶子,一个将来可以推出去平息众怒的靶子。也因为他需要平衡——你太正,需要有个邪的来衬。我,就是那个邪。”
这话太直白,也太残忍。
赵元瑾看着他:“二哥甘心?”
“甘心?”赵元璋笑了,那笑声里有苍凉,“三弟,这宫里长大的孩子,有几个能由着自己的性子?你愿意当贤明的太子,我愿意当跋扈的皇子,不过都是父皇棋盘上的子。区别只在于,你这颗子,他想保到最后。而我...”
他没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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