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七年十月十五,赵元瑾的车马抵达扬州。
运河在此处拐了个弯,冲积出十里繁华。秋阳下,青石板路被车轮磨得发亮,两侧商铺旌旗招展,绸缎、药材、香料的气息混着码头飘来的鱼腥味,扑面而来。远处,瘦西湖的波光与漕船的桅杆交织,构成这座城的筋骨与血脉。
赵元瑾没住官驿,选了城东“听涛阁”。这是一处临河而建的三进院落,原是盐商别业,因主人犯事被抄,半年前才重新开业。庭院深深,后门直通运河支流,若有变故,登船即走。
“殿下,孙望之的人比我们早到两日,包下了对面的‘春水楼’。”沈偃推开二楼雅间的窗,指了指河对岸。那里同样有座雕梁画栋的楼阁,隐约可见人影在窗前晃动。
“盯得倒紧。”赵元瑾正在看周禹给的账册,头也不抬,“永丰仓那边呢?”
“属下已派人探查过。西三库在仓库最深处,外围有十六名守卫,分三班轮值。库门果然如周禹所说,被铁水浇死,只留一个锁孔。”沈偃压低声音,“但奇怪的是,守卫看上去很松懈,昨夜当值的两个甚至在库门外喝酒赌钱。”
“松懈?”赵元瑾放下账册,走到窗边。
秋日阳光下,运河波光粼粼。运粮的漕船、载客的画舫、贩货的乌篷船往来如织。但若细看,会发现有几艘乌篷船始终停在固定位置,船头坐着补网的渔夫,眼神却锐利如鹰。
还有岸上,挑着担子卖梨的小贩,一个时辰内从听涛阁门前经过了三次。
“是松懈,还是请君入瓮?”赵元瑾收回目光,“周禹说账册在此,李承嗣和徐阶难道会不知道?他们经营江南二十年,永丰仓这种地方,会没有眼线?”
沈偃脸色一沉:“殿下的意思是,这是个陷阱?”
“未必是陷阱,但一定是局。”赵元瑾关窗,“周禹给我们钥匙,对方就知道我们一定会来取账。他们不加强守卫,反而故作松懈,是想看我们何时动手、如何动手——然后一网打尽。”
“那我们还去吗?”
“去。”赵元瑾从怀中取出那枚铜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但不是现在,也不是我们去。”
他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写了三封短笺。
“第一封,送去给孙望之,就说孤明日要去永丰仓‘视察秋粮储备’,请他这位户部侍郎陪同。”
沈偃一愣:“这岂不是打草惊蛇?”
“蛇早就惊了。”赵元瑾封好信笺,“孤要的,是让所有人都知道,孤明日会光明正大地去永丰仓。这样一来,暗处的人反而不敢妄动。”
“那取账册的事...”
“第二封,”赵元瑾又取一张纸,“送去给‘墨韵斋’掌柜,让他转告周禹:三日后子时,孤要在永丰仓见到真正的账册。若他做不到,合作到此为止。”
沈偃接过信笺,更不解了:“殿下怀疑周禹给的钥匙是假的?”
“钥匙是真的,但周禹未必说了全部实话。”赵元瑾眼神微冷,“他给我们钥匙,却没告诉我们守卫的虚实。若我们贸然夜探,中了埋伏,他是救还是不救?他是在试探孤的能耐,也是在给自己留退路——万一孤失败了,他可以说钥匙是被偷的,自己毫不知情。”
“此人竟如此狡诈...”
“身处江南官场,若没有这点心机,他活不到今天。”赵元瑾写第三封信,这次用的是密语,只有他与京中几个心腹能看懂,“这封,飞鸽传书回京,让兵部调‘虎贲卫’一百人,三日内赶到扬州,就说...护卫税银。”
沈偃眼睛一亮:“殿下要动武?”
“备而不用,才是上策。”赵元瑾将三封信递出,“去办吧。记住,送信的人要从后门走,坐船。”
“是。”
沈偃刚退下,楼梯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侍卫的靴声,轻而稳,像猫。
赵元瑾的手按上腰间“青冥”剑的剑柄。
敲门声响起,三轻一重。
“客官,小店新到的龙井,掌柜让送一壶来尝尝。”是个清亮的女声。
赵元瑾松开剑柄:“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青衣少女,约莫十七八岁,梳着双丫髻,眉眼灵动如画。她端着茶盘,动作轻盈,但赵元瑾注意到,她托盘的左手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剑或刀留下的。
少女将茶壶放在桌上,却不走,反而大大方方地打量赵元瑾:“客官是第一次来扬州?”
“是又如何?”
“那可得小心些。”少女笑吟吟的,“扬州城好看,却不好待。尤其这几天,水浑得很。”
“哦?”赵元瑾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姑娘知道水为什么浑?”
“因为来了大人物呀。”少女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河对岸的春水楼,住的是户部侍郎。码头那几艘乌篷船,是漕帮的眼线。就连我们这听涛阁...”她眨了眨眼,“昨儿个半夜,后厨进了三箱东西,沉甸甸的,可不是菜。”
赵元瑾喝茶的动作顿住了:“姑娘是什么人?”
“小女子姓杜,单名一个‘蘅’字。”少女福了一礼,“杜横江是我爹。”
空气骤然一凝。
赵元瑾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窗外传来运河上的号子声,悠长而苍凉。
“杜帮主的千金,为何在此端茶送水?”
“爹让我来的。”杜蘅自顾自坐下,也倒了杯茶,“他说,京城来的贵人住进了听涛阁,让我来看看,是敌是友。”
“那你看出来了么?”
“还没。”杜蘅歪着头,“不过爹说,若是友,漕帮三十八处分舵、两千条船、上万兄弟,可供驱策。若是敌...”她笑了笑,没说完。
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
赵元瑾沉默片刻:“杜帮主想从孤这里得到什么?”
“爹说,殿下若能肃清江南,给漕工一条活路,漕帮愿效犬马之劳。”杜蘅的神色认真起来,“这些年,李承嗣和那些官老爷,层层克扣漕粮运费。漕工累死累活,却连饭都吃不饱。去年冬天,光冻饿而死的就有三百多人。爹虽然被叫做‘帮主’,其实也就是个大一点的头目,护不住所有人。”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我见过那些死去的漕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半块馍。”
赵元瑾看着眼前的少女。她眼中的悲愤不像伪装。
“杜帮主为何不自己动手?”
“动不了。”杜蘅摇头,“李承嗣背后是徐阁老,徐阁老背后是整个江南官场。漕帮再大,也是民,民不与官斗——这是爹的原话。但若殿下这位‘官’要斗,漕帮愿意当那把刀。”
很直接,也很聪明。
杜横江看出了赵元瑾需要力量,而漕帮需要靠山。这是一场交易,但交易的基础,是漕工那些枯瘦的尸体。
“孤需要时间。”赵元瑾最终说道,“三日后,子时,让杜帮主在永丰仓外接应。若事情顺利,孤会给他想要的。”
杜蘅眼睛一亮:“殿下答应了?”
“孤答应查清漕运弊端,给漕工公道。”赵元瑾看着她,“但漕帮也必须干净。若让孤查出,杜横江也参与盘剥漕工、走私贩私...”
“不会!”杜蘅急道,“爹虽然做的是江湖生意,但从不动穷苦人的血汗钱。这些年漕帮的账目,殿下随时可查!”
“好。”赵元瑾起身,“姑娘可以回去了。今日之事...”
“我懂。”杜蘅也站起来,又恢复了那副伶俐模样,“小女子从来没见过殿下,只是送了一壶茶。”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殿下明日去永丰仓,最好走西门。东门那边...路不好走。”
门关上了。
赵元瑾站在窗前,看着杜蘅轻盈地穿过庭院,跳上后门等候的一叶小舟,消失在河道拐角。
这个突然出现的漕帮千金,打乱了一些计划,却也带来了转机。
他重新摊开账册,目光落在“永昌十三年冬”那一页。那年的漕运损耗高达三十五万两,是历年之最。而那年冬天,扬州下了百年不遇的大雪,冻死者无数。
账册冰冷,数字无情。
但杜蘅口中的三百漕工,周禹眼中的泪光,还有宁州雨夜那个写“税”字的女童...这些,才是数字背后的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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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六,晨。
永丰仓外果然戒备森严——或者说,明面上的戒备森严。仓使带着大小官吏二十余人,早早候在门外。孙望之也到了,一身绯红官袍,笑容可掬。
“殿下亲临视察,实乃扬州之幸。”仓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额头冒汗,不知是紧张还是天热。
赵元瑾淡淡点头,步入仓门。
永丰仓占地百亩,粮囤如山。时值秋粮入库,挑夫如蚁,扛着麻袋穿梭于仓廪之间。空气里弥漫着稻谷的香气,也混杂着汗味与尘土。
“去西三库看看。”赵元瑾径直往深处走。
仓使脸色微变,忙追上来:“殿下,西三库是旧库,多年未用,里面灰尘蛛网,怕污了殿下的眼...”
“无妨。”
孙望之跟在后面,眼神闪烁,却没说话。
西三库果然偏僻。一道高墙将它与其他仓廪隔开,墙头生着荒草。铁门厚重,锁孔锈迹斑斑,但赵元瑾细看之下,发现锈迹有新刮擦的痕迹——最近有人动过这把锁。
“打开。”赵元瑾道。
仓使掏出一大串钥匙,试了七八把,才“咔哒”一声打开外锁。但里面的铁门,依然紧闭,锁孔与周禹给的钥匙吻合。
“殿下,这门...”仓使擦汗,“当年为防潮,用铁水封死了,打不开的。”
“是么?”赵元瑾接过沈偃递来的火把,凑近铁门细看。门缝处的铁水浇铸痕迹,确实有些年头了,但门框下方,有一处颜色略新,像是最近被什么东西撬过。
他直起身,忽然问:“孙侍郎,你觉得这门,该开吗?”
孙望之没料到自己会被点名,顿了顿,笑道:“殿下说开,自然该开。”
“那若开了,里面有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呢?”
“这...”孙望之的笑容僵了僵,“殿下说笑了,一个旧粮库,能有什么。”
赵元瑾不再追问,转身:“既然打不开,那便算了。去别处看看。”
仓使如蒙大赦,连声应诺。
一行人离开西三库区域。走出百步后,赵元瑾回头看了一眼。
高墙下,一道黑影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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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子时。
永丰仓陷入沉睡,唯有巡更的梆子声偶尔响起。西三库外,两个守卫靠墙打盹,脚边扔着空酒壶。
黑暗中,三道人影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
是赵元瑾、沈偃,还有杜蘅。
“守卫被药倒了。”杜蘅低声道,“爹在酒里掺了蒙汗药,够他们睡到天亮。”
赵元瑾点头,取出铜钥匙,插入锁孔。
很紧,但拧到第三圈时,“咔”一声轻响,锁开了。
铁门沉重,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门内漆黑一片,霉味扑鼻。
沈偃点燃火折子。火光映出一个空旷的库房,角落里堆着些破麻袋和朽木,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账册呢?”沈偃皱眉。
杜蘅也愣住了:“怎么会...”
赵元瑾却走到库房中央,蹲下身,敲了敲地面。回声空荡。
“下面是空的。”他摸索片刻,找到一块活动的青砖,用力一掀——
一个洞口露了出来,有石阶蜿蜒向下。
三人对视一眼,依次进入。
地窖比上面更冷。火光照亮四壁,只见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口铁皮箱子。赵元瑾撬开其中一口,里面是码放整齐的账册,封皮上写着“永昌十年漕运实录”。
他连续打开几口箱子,年份从永昌五年到十三年,囊括了江南漕运最混乱的时期。
但最里面一口小箱子,上了铜锁。锁是新的。
杜蘅抽出匕首就要撬,赵元瑾却拦住她:“慢。”
他仔细查看箱子周围,发现箱底连着一根极细的丝线,丝线另一头系着个小铜铃——若强行移动箱子,铜铃就会响。
“机关。”沈偃倒吸一口凉气。
赵元瑾小心翼翼剪断丝线,这才开锁。箱子里不是账册,而是一沓书信。
最上面一封,信封上写着:“承嗣兄亲启”,落款是“阶”。
徐阶的亲笔信。
赵元瑾快速翻阅,越看心越沉。这些信里,详细记录了徐阶如何指示李承嗣在漕运、盐税上做手脚,如何将银子洗白后汇入二皇子的产业,甚至...如何打压、构陷那些不肯同流的官员。
其中一封信提到一个人名:周禹。
“扬州通判周禹,性刚直,屡查漕账,恐为后患。可寻其错处,贬之远州,若冥顽不灵...”
后面的话被墨迹涂黑了,但意思很清楚。
周禹当年被贬宁州,不是意外,是徐阶和李承嗣的手笔。而他交给赵元瑾账册时,只说是自己“顶撞上官”,隐瞒了这段恩怨。
“他果然没说实话。”沈偃咬牙。
“但他给了我们钥匙,也给了我们这些信。”赵元瑾将信收好,“这就够了。”
三人将所有账册装箱,准备搬出。杜蘅忽然扯了扯赵元瑾的袖子,指向地窖角落。
那里有个不起眼的木架,上面摆着几个陶罐。但其中一个陶罐的位置,灰尘痕迹与别处不同——最近被移动过。
赵元瑾走过去,挪开陶罐,后面墙上竟有个暗格。暗格里,藏着一本薄册子。
册子封皮无字,翻开第一页,赵元瑾瞳孔骤缩。
这是一本“杀人账”。
上面记录了十二个人的名字、官职、死亡时间与原因。这些人,都是永昌九年至十三年间,因“意外”死去的江南官员——有失足落水的,有暴病身亡的,有被匪徒劫杀的。
而最后一页,赫然写着一个新名字:
赵元瑾。
死亡方式:待定。
执行人:杜横江?
杜蘅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不...不可能!”她夺过册子,“爹绝不会...”
话音未落,地窖外传来一声冷笑。
“杜姑娘说得对,杜帮主确实不会。”
火把光芒涌入地窖入口,照亮了一张刀疤纵横的脸——正是三日前在保定官道劫道的那位疤脸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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