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礼法与舆情,太子和公主本不该对此案过度关注,遑论亲自来到大理寺了。
只是说起来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毕竟没有陛下的示意,谁又能追究这两尊大佛的不是呢?
所以当太子推门而入时,青城亦没有太多动容,甚至连一贯的礼数也并未遵从,依旧坐着不曾起身。
李鉴倒也不恼,径直走到她对面坐下。
“皇妹识人善用,本宫佩服。”
青城倒了一杯茶,放在李鉴面前,淡道:“侥幸罢了。”
李鉴看着她收回了手,目光一路移至她的脸上,却只见她低眉垂目,辨不出悲喜。
“可皇妹不待制旨,辄发府兵,这桩罪过又该怎么算呢?”
她抬头凝望他,“殿下今日是来兴师问罪的?”
李鉴在她的注视下笑了笑,道:“不是。”
青城抬手示意,所有内侍静静退下,房间内登时只剩下她和李鉴了。
“其实本宫亦佩服公主的果决,这抓回来的既是始作俑者,当是大功一件。”
李鉴抿了一口茶,继续道:“本宫倒想为你说些话,只是那群文官总是认死理的,到时候不止公主挨骂,本宫也一样。”
青城微微颔首,“多谢殿下关心,此事臣自会去向陛下请罪。”
李鉴摇头道:“我刚才说什么来着?公主不要太认死理。”
他的眼神毫无保留地投过来,带着些真诚地劝解,“譬如你我今日之语,便注定只能在这暗室之中不见天日。”
青城道:“......难道殿下有心替我隐瞒?”
“公主思虑太多,反倒看不清了。其实此事远没有你我想得那般复杂,尤其是到了今天。”
李鉴接着道:“如今局势很明了,泄题的是下人,舞弊的是书生,与宋学士和中书令无关。”
“哦......对了,还有,抓人的是沈从嘉。”
话到这个地步,青城再怎么回避也无济于事了,“殿下的意思,是叫沈从嘉把此事担下来?”
李鉴反问道:“难道皇妹从未生过这样的心思?”
青城手指碾着衣袖,沉思了片刻,“臣的令符还在他手里。”
李鉴的回答也干脆:“靳宏渊可以与管家私相授受,沈从嘉就不能有暗通款曲的嫌疑么?”
青城有了兴趣,接着问:“他可定远侯幼子,父兄立了多少汗马功劳,才让他这样年纪轻轻就封了爵,殿下可想清楚了?”
“若是本宫孤身一人也就罢了。”李鉴从胸口中拿出一份奏疏,“只要公主肯站在本宫身边,本宫还有什么好怕的。”
那份奏疏被李鉴沿着桌面推到眼前,青城定睛看去,上面描述的正是二人今日谋算。
她定定看着这早就准备好的奏折,过了片刻,门被人从外面适时打开,两个内侍皆低着头走到青城身边,一人双手将狼毫奉上,一人捧着砚台在旁恭候。
“公主若是没有疑问,就签字吧,这份奏折由你和我、岐王还有三司一同上奏。”
青城也不急在这一时,没有立刻去拿笔,道:“臣倒还有句话,请殿下细听。”
李鉴稍稍偏头,示意她继续。
“如殿下所说,靳宏渊是‘始作俑者’,那为何京兆府一直以来只责问顾玄的不是?”
她特意将‘始作俑者’咬得重了些,两颗尖尖的虎牙从唇中冒头。
“这个谎,似乎还没圆上吧?”
李鉴微微怔愣了片刻,紧接着笑着摇了摇头,无奈道:“本宫再送公主一个京兆府,如何?”
说完,便走到青城身边,伸出手去,内侍颇有眼色地将笔轻轻递到他手中,随即砚台也抬升至眼前,李鉴浅浅蘸了几下墨,俯身在奏折上添了几笔。
青城静静看着他笔走龙蛇,几行端正小楷很快跃然纸上,浓稠未干的墨迹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等到李鉴写完再看时,上面几行的浓墨已干,微光没有了,再过一会儿,这几行字也和之前的文本变成了同一颜色,只余下空中隐约的墨香。
李鉴一手挽着袖子,一手亲自将笔递了过去,“公主还有何处不满?”
青城接过笔,淡淡笑道:“没有了,殿下真是舍得。”
“自然。”李鉴站在她身后,“其实依我看来,十个京兆尹,也未必比得上一个青城公主。”
青城拢袖捂嘴,这太过放肆的笑容与皇家仪态不符,所以需在太子眼前遮掩着,“殿下谬赞了。”
李鉴脸上略无表情,只是看着她笑。
青城笑够了,握着笔,回头仰望着他,殿下可知,“到今日止,大理寺共抓了多少举子了?”
李鉴偏过头去,避开她这明亮的眼神,沉吟道:“约莫有数十人了吧。”
“这样啊。”青城不无可惜地叹道,“这寥寥几笔落下,不知要断送多少人的性命。”
“此事一旦上了明面,不流些血,谁又肯善罢甘休呢。”
李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也去了那针锋相对的试探,倒显得颇为真心,“本宫以为,公主应当早有此觉悟。”
青城的眼前浮现出那日在大理寺狱的情形,那些或因为恨或因为怒而在黑暗里闪烁的眼睛,她其实无力分辨到底属于谁。
让她担心的是,那些眼睛会不会在以后,也同样闪烁在她的梦里。
她略闭目了一会儿,赶走了这不快的情形,轻声道:“不知这笔罪孽,到头来应该记在谁的头上。”
大理寺的正殿中,有朝臣冠带上刻意熏好的檀香,有堂下罪人囚服上无法去除的腐臭,如今又添了一丝刺鼻的血腥味道。
李熠仔细看了看,见被拖起的那人浑身血迹,胸膛微微起伏,尚有呼吸,皱眉道:“这是靳宏渊?”
不知是不是从未见过这般场面,堂下站着的沈从嘉嘴唇发白,毫无血色,答道:“正是。”
张华庭在一旁悄悄唤了个衙役过来:“怎么不拦着他?”
那衙役面露难色,“他和薛玉蝉一起来的。”
“公主身边那个薛玉蝉?她不是在宋府吗?”
“早不在了。”那衙役压低声音道,“休说这些了,殿下有话带给大人......”
证人既然无法言语,李熠想了想,道:“想是需要安排医师过来,等证人的情况更稳定些,改日再继续审吧,各位意下如何?”
杨锋、李谨皆点头同意。
李熠看向张华庭,见他低头沉思,似没有听见,便只好继续问道:“张大人呢?”
张华庭被主审点到,这才回过神来,略带歉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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