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西斜,些许暮色开始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白昼里被烈日照得发白的天光依旧还亮。
从狼牙关上望出去,西边的天际线还在燃烧——不是火海在烧,是准备落下的日头把云染成了淡红色,铺满了半个天空。
起风了。
原本无风的天地之间,忽然有一阵凉意从西北方向爬了过来。
那风起初极轻,轻到只够把地上的灰烬卷起一个旋儿,让那些被烧成炭的草茎在焦土上滚了几滚。然后风势渐渐大了,从轻抚变成了推搡,从推搡变成了咆哮。
风卷着沙砾和灰烬,抽在人的脸上像细小的刀子在割。狼牙关上的军旗被风猛地扯直,旗面啪地一声展开,然后又啪地一声被风拍向另一边。那声音脆得像骨头折断。
最重要的是——风向。是西北风。从西夷大军的背后,朝着狼牙关的方向,正正地吹过来。
西夷王独自立于岩顶。他的战袍被西北风灌满,黑色的袍角在风中猎猎作响,那一头花白的须发被风掀起,像一面褪了色的战旗。他闭着眼,脸迎向风。
那风扑在他脸上,带着沙砾,带着远方草原上干草的腥气,带着他打了一辈子仗最熟悉的气息。他的鼻孔微微翕动着,感受着风的方向、风的速度、风的湿度。
然后他睁开了眼。那双被风沙磨了几十年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道光。不是贪婪的光,不是愤怒的光,而是一种只有在绝境中忽然看见了出路时才会亮起的光。他仰起头,望着那片被落日和烽烟染红的天空,大笑出声。笑声粗粝而洪亮,被西北风卷着往狼牙关的方向灌去,像一头老狼在对月长嗥。
“真是天助我也!”
风本无形。可它吹在顾家军的军旗上,便有了形状。狼牙关隘上,那一面面绣着“顾”字的军旗正在疯狂地往东南方向扯。
旗面被风鼓成了一个饱满的弧形,旗杆被扯得弯了腰,旗绳在风中发出嗡嗡的颤音,像一把被拉满的弓弦在不停地抖动。
那方向太明确了——西北风正对着狼牙关的正面灌过来。如果再用火攻,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火焰不会往敌军的方向烧,而是会往关隘的方向扑。届时被烧的不是西夷铁骑,而是狼牙关上的顾家军自己。火攻,不能再用了。
顾恩站在垛口后,望着那面往东南方向狂舞的军旗。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他转过身,声音依然沉稳如铁。炒香的黑豆和麦麸还要继续撒。投石车、滚木礌石、弓箭手——全部准备。竹钉被清理了,爆竹用过了,桐油不能再用。剩下的,就是硬碰硬了。十四万铁骑,烧掉了四万多,可还剩将近十万。十万铁骑,也是一支可以踏平狼牙关的力量。他的语气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关隘上每一个士兵的脸。
“西夷王一定会利用西北风——用毒烟攻。”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平淡,可他话音一落,身边的亲卫们已经动了起来。一箱一箱的面罩被从库房里搬了出来。那些面罩是用几层粗布缝制的,中间夹着碾碎的木炭和浸过醋的干草,戴上之后能过滤掉大部分的毒烟和硫磺气。面罩分发下去,每个士兵一个。
没有面罩的,就用湿布——伙房里的水缸被抬上了城头,士兵们把布巾浸了水,捂在口鼻上,用力一勒,在脑后打了个死结。
还有几口大缸里泡着捣碎了的草药,那草药是林太医配的,专门解硫磺和湿草燃烧时产生的毒气。士兵们把布巾往草药水里一浸,拧到半干,再捂上脸,一股清凉的草药味直冲脑门。
“钱副将,张副将。”顾恩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风中传开。
两道笔直的身影立刻出现在他面前。钱副将的铠甲上还落着方才火攻时留下的烟灰,来不及拂。张副将沉默如石,只是抱拳,等着听令。顾恩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抬起手,指向狼牙关隘两侧峭壁的下方。那个方向,从关隘外面看,除了陡峭的山壁和杂乱的灌木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你们,带领精锐——悄悄藏于狼牙关隘峭壁下两侧人工开凿出来的隐蔽空地中。不得暴露,不得出声,等我的信号。”
那片隐蔽的空地,从狼牙关外面看,是看不见的。它是山的褶皱里藏着的一把匕首。
三年前,顾恩下令开凿这些空地时,很多人不理解。那时候西夷王还没有第五次卷土重来,北狄还只是一个遥远的名字,狼牙关已经太平。可顾恩就是顾恩——别人看见太平的时候,他看见的是太平底下的裂缝。他对那些不理解的人说:“总有一天,会有比我们想象中更多的铁骑来叩关。到那时,这些空地就是我们的第二只手。”
三年里,士兵们在峭壁底部掏出了两个巨大的凹陷空间,每个能容纳数千精兵。空地的入口藏在峭壁的褶皱里,用与山壁颜色一模一样的石块垒成了矮墙,墙缝里塞了泥土,泥土里移栽了灌木。从外面看,那就是一片寻常的山壁——连鸟都不多看一眼。可里面,是刀,是枪,是整装待发的精兵。
这两块空地的位置是顾恩亲自选的。它们恰好卡在狼牙关前狭道的最窄处两侧——也就是铁骑冲锋时,阵型被压缩得最密集、最没有腾挪余地的那个位置。
当敌人的铁骑从这里通过时,两翼的主力步兵也必须挤进狭道,正好暴露在空地的正前方。如果敌人铁骑太多,隐藏在这里的顾家军可以从两翼突然杀出,把铁骑和掩护铁骑两侧的主力军拦腰切断——铁骑是矛尖,主力是矛杆,从中间砍一刀,矛尖就断了。
敌人铁骑失去了主力军的掩护,就只能孤零零地往前冲。一支没有步兵掩护的铁骑冲锋,就像一把没有刀柄的刀——捅进肉里之前,会先割伤握刀的手。
而如果顾家军不敌,还可以退回这片空地。空地周围是陡峭的山壁,只有一个狭窄的入口,敌人若敢追进来,就会被困在这个天然的布袋里,四面八方都是居高临下的刀锋。把敌人引进来,关上门,一个都跑不掉。
还有两个好处,是顾恩没有写在军报上的。这块空地的正面是整座山体,山体高达百丈,刀削斧劈般陡峭。如果敌人用火攻,这面巨大的山壁就是天然的防火墙——火势到了山壁前便无路可走,只能往天上蹿。藏在空地里的士兵连火星子都落不到身上。
再有,就是最坏的情况——如果狼牙关真的被铁骑突破了。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藏在空地里的顾家军不会被发现。他们会在敌军的背后存活下来,然后跟在敌军后方,穿过狼牙关隘,进入关后的开阔地带,与阳城关的军队形成双面夹击之势。这支藏在山腹里的军队,是顾恩为最坏的局面预留的一步棋。一步死里求生的棋。一步反败为胜的棋。
这就是藏兵于九地之下,动于九天之上。
顾恩一声令下,钱副将和张副将无声地抱拳,转身离去。不多时,两支精锐部队便借着暮色的掩护,贴着山壁无声地移动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从关隘两侧的小门潜出,沿着峭壁上凿出来的隐秘栈道往下走。
栈道极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脚下就是万丈深渊。士兵们把刀咬在嘴里,一手扶着山壁,一手抓着前面同袍的腰带,一步一步往下挪。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把,连咳嗽都被硬生生憋了回去。几千人就这样消失在了峭壁的褶皱里,像水滴渗进了干涸的沙地,一丝痕迹也看不见。
风越来越大。西北风呼啸着掠过狼牙关的垛口,发出呜呜的啸叫,像是有人在用一把钝刀锯着骨头。
西夷王站在巨岩上,面前铺着一张舆图——上面用炭笔画着狼牙关隘的轮廓。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脸,迎着西北风,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不是狂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盘算已定、胜券在握的笑意。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站着的右将军和左将军拉杜。右将军面色阴沉,拉杜垂手而立,神色恭敬。
“北狄剩下的四万铁骑——冲在最前。作为第一波冲锋,撕开顾家军的防线。”
他顿了顿,手指在舆图上移动。
“六万西夷铁骑,居于中间。接应第一波冲锋,并向两侧展开,压制关隘两侧的弓箭手和投石兵。”他的手指继续在舆图上画着圈,“主力步兵,从两侧配合推进——形成三面夹击之势。狼牙关不是窄吗?窄有窄的打法。正面冲,两侧压,上中下三路一起打。顾恩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只能守住一面。”
他直起身,望向狼牙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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