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恩的军帐里,顾大夫人正在给丈夫穿铠甲。
她站在他面前,手里托着那件前胸位置的护心甲。那护心甲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那是上一次出征时留下的,一支箭射在了这里,箭尖穿透了甲片的三层铁皮,在最后一层被挡住了。她用手抚摸了一下那道划痕,手指在铁皮上轻轻划过,然后用力将护心甲按在丈夫的胸口上,开始系绑带。
她不言语。一个字都不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她的嘴唇在颤抖——那是她唯一控制不住的地方。泪水在眼眶里蓄着,蓄得满满的,眼白已经泛红了,可那泪就是不肯流出来。她知道,泪一旦流出来,心就会跟着碎。而她不能碎——她是顾恩的妻子,是顾家的长媳,是这面军旗下几千个士兵嘴里的“大嫂”。她若碎了,怎么撑得住?
顾恩看着妻子,目光里有刀锋之外的东西。那种东西他在任何人面前都不曾流露过——不是大将的威严,不是统帅的笃定,而是一个男人只在自己女人面前才会有的柔软。他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很轻,却是真的。全天下能看到这笑意的人,只有她一个。
“你看你——我又不是第一次出征,干嘛又把自己弄得满眼泪水?”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像是怕惊到什么人。
顾大夫人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着丈夫的眼睛。她不是抬头看一眼,是抬起头、仰起脸、把整张脸都露在他面前——那张脸上有岁月的细纹,有操持军务和家务的疲惫,有二十年相守的日日夜夜。她的泪水就在眼眶边上转着,转得人心疼。
“无论你出征过多少次——每一次出征,对我来说,都是第一次。”她的声音在抖,可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像是用针尖在丝绸上一针一针刺出来的,“顾恩,答应我。这次也要好好活着回来。少一只胳膊可以,少一条腿也可以——我只要你活着。你活着回来,缺什么我都不怕。”
她没有说“平安归来”——她不说,因为她太清楚了,冲在最前面的人,不配有“平安”二字。她只说“活着”。这是她做了二十年顾家女人之后,对命运最卑微也最奢侈的要求。
顾恩伸出手,用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和细小伤疤的手,轻轻拭去妻子眼角的泪水。他的拇指划过她的眼角时,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抚摸一件比生命还珍贵的瓷器。
“我保证——全须全尾地回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只有在她面前才有的调侃,眼底有光在闪,“我还要给承宇和子衿添几个弟弟妹妹呢。”
顾大夫人听了一愣,然后展颜一笑。那一笑像是破云而出的日光,把她脸上所有的愁云都驱散了几分。她知道他说这话是为了逗她,可她还是笑了。因为这句话让她看见了那个还没上战场前的少年顾恩——那个会在她耳边说荤话、会在月下拉她偷偷溜出营地去看清川河的小子。那个小子被埋在刀疤和铠甲下面几十年了,可他没有死。
她的手又开始移动了,继续给丈夫穿上铠甲。系好胸甲的绑带,拉紧肩甲的皮扣,扣上腰带的锁扣。每一个步骤她都做了几百遍,闭着眼睛也不会错。
而此时此刻,顾典的军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顾二夫人正准备给丈夫穿铠甲,铠甲刚拎起来,还没往顾典身上套,就被他一把按回了床上。顾二夫人一声低呼,声音还没出来就被堵了回去,然后就是一串压着嗓子的喘息,混着又羞又恼的嗔骂:“马上就得出征了——你发什么疯——”
顾典才不管。他的铠甲还散在地上,她的发簪已经歪了。那些憋着的话——叮嘱的、担忧的、道别的——她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就被他统统堵回了肚子里,化成了床铺间一阵一阵压抑的喘息和偶尔漏出来的半声呜咽。
帐外。亲卫阿牛早就带着几个护卫退到了远处。阿牛背对着军帐,蹲在一块石头上,用手指塞着耳朵,脸涨得通红,表情像是在拉一坨顽固的屎。旁边的护卫小声问他怎么了,他头也不回地说:“别问。问就是耳朵瞎了。”
顾大夫人给顾恩穿好了铠甲。铠甲严丝合缝地贴合着他的身体,每一片甲叶都在晨光中泛着沉沉的铁光。她退后一步,端详着自己的丈夫,像是要把这个身穿铠甲的男人刻进眼睛里,刻到闭上眼也能看见的程度。
然后顾恩转过身,看着儿子顾承宇。
他走到儿子面前,亲手拿起那件早就准备好的铠甲。顾承宇站着,一动不动,只是看着父亲。父子俩没有交谈,没有叮嘱,没有那些战前仪式般的豪言壮语。顾恩只是沉默地把铠甲一件一件地穿在儿子身上——系好绑带,拉紧皮扣,扣好锁扣。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顾恩不言不语,沉默得如同一座山岳。可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欣慰的笑。那笑意极淡,淡到只有站在他面前的人才能看到。欣慰的是儿子长大了,高矮已经和自己差不多了,肩膀也宽了,能撑得起这副铠甲了。欣慰的是顾家后继有人了,那把从父亲手中接过的战刀,终于有了下一个接刀的人。欣慰的是他看见了——从儿子那双沉静的眼睛里,他看见了一个比自己更年轻、更敏锐、更愿意去捡地上的石头来设陷阱的顾家男人。
顾承宇站在那里,感受着父亲的手在他肩膀、腰间、背后一一掠过。那些手指很粗糙,隔着铠甲他感觉不到温度,可他知道那手的触感——从他很小的时候起,这双手就是这样粗的。拉弓拉的,握刀握的,替他擦眼泪时会把他的脸刮疼。
而一旁的顾大夫人,早已泪流满面。这一次,她没有忍住。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她刚给丈夫系好绑带的手背上。她看着丈夫给儿子穿铠甲,看着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男人在这一刻完成了某种无声的交接。她不知道该骄傲还是该恐惧——她的儿子,也要上战场了。
顾子衿站在顾大夫人身后,也早已泪流满面。
顾恩给儿子穿好铠甲,后退一步,端详了片刻。然后他伸出双手,将妻子、儿子、女儿一起搂进了怀里。四个人的身体靠在一起,隔着冰冷的铠甲,他把自己仅有的那一点温热传递给每一个人。他感觉到妻子在他胸口微微颤抖,感觉到儿子在他臂弯里挺直了脊背,感觉到女儿的手轻轻攥住了他背后的衣角——那衣服的一角隔着一层铁甲,她握不住,可她还是在握。
他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他们三个人听,可那声音里的温度足够融化任何寒冰:“别哭,我最爱的人。你们牵挂的人——一定会凯旋归来。”
战鼓响了。
不是一声,是一面。然后十面,然后百面。鼓声从校场上传来,从营地的四方传来,从狼牙关上的烽火台传来,从阳城关上的望楼传来。那鼓声像是大地的心跳,一下一下,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动。鼓声敲碎了清晨最后的寂静,敲碎了关山上空的云,敲碎了每一个还在眷恋和不舍中徘徊的心。
又是出征之时。
顾大夫人转身,从帐壁上取下那把战刀。那把刀,她在昨夜已经擦过了一遍,今天早晨又擦了一遍。刀鞘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划痕,每一道她都知道来历——这一道是二十年前,那一道是十五年前,旁边那道最深的是救那个校尉时留下的。她双手托着刀,走到丈夫面前,把刀递给他。
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因为她不知道,这一次,他还能不能回来。她也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可她还是把刀递给了他。因为这是她作为顾家女人的宿命——不是替他披甲,就是把刀递给他;不是送他走,就是等他回来。顾家的女人,世世代代都是这样活过来的。
顾恩接过刀,挂在腰间。他看了妻子最后一眼,然后掀开门帘,大步走了出去。
顾恩、顾典、顾承宇骑着战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身后是黑压压的顾家军——步兵、骑兵、弓箭手、长枪兵,一面面顾家军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顾”字被风扯得笔直。军队离开了营地,朝着狼牙关和阳城关的方向而去。马蹄踏起尘土,脚步扬起黄沙,整支队伍像一条钢铁的河流,从营地中涌出,向西,向那道即将被鲜血染红的关隘。
顾大夫人、顾二夫人和顾子衿站在营地门口,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顾二夫人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她方才在帐中被顾典那么一折腾,所有的话都没来得及说。现在她想说——想对着那个骑在马上、越来越小的背影喊一句“你给我活着回来”——可她的嘴张开了,声音却出不来。她只能用袖子捂着嘴,把所有的声音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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