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夏天,苗苗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是拴柱这辈子收到的最轻也是最重的一封信。
信是苗苗从西安寄回来的。信封是白色的,左上角印着蓝色的小字:"陕西师范大学研究生招生办公室"。信封薄得很,里头薄薄的两张纸,一张是录取通知书,一张是入学须知。拴柱拿在手里头,那信封比一袋水泥还沉。
那天下午,邮递员骑着那辆绿色的自行车来到了洼里村。自行车后座的绿色邮袋里,装着全村人的信件、报纸、水电费单子,还有苗苗的那封录取通知书。邮递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后生,戴着一顶太阳帽,脖子上搭着一条已经发黄的白毛巾。他在拴柱家门口停下,喊了一嗓子:李家!挂号信!
拴柱正在院子里给娘熬药。娘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从去年开始,她的腿脚已经彻底不听使唤了,下不了炕,解手都要人搀。拴柱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药罐子架在炉子上,用文火慢慢熬。娘的药是中药,一剂方子七味药,当归、黄芪、党参、白术、茯苓、甘草,还有一味是他叫不上名来的草根。药的气味是苦的、涩的、带着一股子泥土的陈味,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他听见了邮递员的喊声,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出院门。
邮递员把那封信递到他手里,让他签名字。拴柱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因为老,他的手已经抖了好几年了,是因为那封信。那封信是苗苗寄来的。苗苗已经两年没回来了。大二暑假的时候在县城打零工,大三暑假的时候在准备考研,大四,去年——毕业了,说是要去西安的一所学校实习,过年也没回来。
拴柱接过那封信,眼睛在上头的字上停了两秒。他不认识"陕西师范大学"那几个字——他认得"陕西",不认得"师范"——可他知道"大学"两个字。他知道"研究生"三个字。他在报纸上见过。那是比大学生还高的学位。他听村里头的文化人说过:研究生出来就是硕士,是国家的高级人才。
他在邮递员的本子上签了名。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一群被风吹歪了的稻草人。邮递员看了一眼,没说什么,骑上车走了。夏天的太阳毒得很,晒得后脊梁火辣辣的疼。
拴柱捏着那封信,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拆开。他不知道咋拆。挂号信是用糨糊把封口糊死的,要用刀子划开。他不舍得用刀子——怕划坏了里头的东西。他就那么捏着,手指在上头摩挲着。信封是硬的、凉的、带着一股子邮寄的尘土味。他的手指在上头摸了两遍,三遍,四遍。然后他小心翼翼地,用指甲盖抠开了封口。
里头掉出来两张纸。一张上头写着"录取通知书",另一张上头写着"入学须知"。
他把"录取通知书"那张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纸上头印着红红的校徽,还有一行黑色的字:"李苗苗同学:经审核,你被录取为我校文学院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硕士研究生……"
他不认识"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这几个字。可他认识"录取"两个字。他也认识"硕士"两个字。
他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点啥,可嗓子眼儿里像是被啥东西卡住了,发不出声。他的手开始抖,比刚才抖得更厉害了。那张纸在他的手里头簌簌地响,像是一片秋风里的落叶。
他张了张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鼻腔进去,沉到肺里,然后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又吐了出来。他的眼眶发热——不是眼泪涌出来的那种热,是一种从心底里往外渗的热,像是一股子温泉水从地底下冒出来,一直涌到脸上。
他仰起头来,对着天。天是刺眼的白,太阳正在头顶上悬着,毒辣辣地烤着大地。他对着太阳,眨了眨眼睛。他不想让眼泪掉下来。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这一辈子都没让别人看见他哭过。
他只是在院子里站着,手里头攥着那张纸,仰着脸,对着太阳。他的嘴唇轻轻地颤抖着,像是在说啥,可没有声音。
娘在里屋喊他:柱,谁来的信?
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他的手指在信封口上按了按,像是按一颗纽扣。然后他转过身,走进里屋。
里屋的窗户是用一层塑料布钉着的,透光不透风。屋里头昏暗暗的,充满了一股子中药的苦味和陈年的霉味。娘躺在炕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子。被子是花布的,洗得发了白,可还干净。那是雪梅当年陪嫁的时候带来的被子。
拴柱走到炕沿边,把那个信封递给娘。
娘的手抖抖索索地伸出来,接过信封。她的眼睛已经快要看不见了,白内障加重,医不起,可她能摸。她的手指头在那信封袋上来回摩挲着,从封口的糨糊摸到右上角的邮票,再摸到左下角的邮戳。
是娃的信?她问。声音哑哑的,像是从一口枯井里头发出来的。
是娃的信。拴柱说。声音闷闷的,可里头藏着一点颤音。娃考上研究生了。
娘的手停了一下。她把信封捏了捏,然后轻轻地放在了炕席旁边。
她笑了。笑容在她那张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的脸上展开,像是一朵在深秋里开的迟暮的花。她笑的时候没有出声,只是在嘴角和眼角处挤出了一道道更深的纹路。
好。她说。好。一个字,然后停了。过了好一会儿,又说了一遍:好。
拴柱坐在炕沿上,看着娘的脸。那张脸这辈子没有多少笑的时候——年轻那会儿日子太苦,中年那会儿儿子不争气、儿媳妇跑了,老了老了又病得下不了炕。可此刻,那张脸上挂着的笑容是那么的平静、那么的真实、那么的没有杂质。
他低下头,从兜里摸出那块手帕。师傅的手帕。他用那块手帕擦了擦自己的眼眶——不是哭,是汗水。六伏天,院子里头太热了,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了眼睛里,杀得疼。
他擦完之后,把手帕叠好,塞回兜里。然后他问娘:饿不?我给你煮面片汤。
娘摇摇头:不饿。说完,又闭上眼了。她的呼吸是均匀的、微弱的,像一缕快要断了的游丝。
拴柱坐在炕沿上,没有走开。他还是捏着那个信封,坐在那里。他的手指在信封上不停地摩挲着,摩挲着。他知道娘已经听不见他说话了。可他还是要说。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的影子说话:
娘,娃考上了。考上比大学还高的学。……我去年给娃说你不用担心,爹有的是办法。我没骗你吧。……咱家的日子,好多了。二蛋在网上卖咱的苹果,秀莲苹果社里也挣钱。咱再种种地、扛扛活,娃的学费不用发愁了。……你只管好好活着。活着看看你的孙女。等她将来出息了,你就啥都不用愁了。
娘没有回应。她已经睡着了。她的嘴唇微微地张着,从里头传出一阵阵均匀的鼾声。那鼾声轻轻的、细细的,像是一只趴在草叶子上的蚂蚱的鸣叫。
拴柱坐在炕沿上,又坐了好长一会儿。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灶房。他从灶台上拿起一只粗瓷碗,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水是井水,拔凉拔凉的,从舌根一直凉到胃里。那股子凉意让他打了个激灵,脑子也清醒了一些。
他端着那只碗,走到院子里,站在水井旁边。他对着井口往下看。井水是深不见底的黑,在水底的最深处,他仿佛看见了两个人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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