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聿容,你很少这么夸我。”
贺兰芜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她心里开心的,于是笑了出来,原来在他眼里,她这么好。
可那开心的底下,有一层凉凉的东西,因为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告别,一个人把珍藏了很久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出来,仔细看过一遍。
她不喜欢那种感觉。
贺兰芜忽然偏过头去,她也想讲点什么,又像是听到了远处的什么:“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风铃?”
“对。我很喜欢它的声音。”
谢聿容仔细聆听,“听起来,太轻了。”
“呵呵。”她笑了一下,声音也跟着自在了不少,“对,就是这种声音。隐藏在烦扰的世事当中,只有仔细听,才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她顿了一下,笑意还挂在嘴角,却慢慢淡了,变成一种有些恍惚的神情:“还有就是……它听起来像我熟悉的声音。”
“像风铃的声音?”谢聿容疑惑。
“你要猜猜吗?”
谢聿容看着她嘴角那点狡猾的笑,她捉弄他的时候笑得最好看,眼睛弯弯的,像两枚月牙。
他思索了片刻,又叹了口气,表示放弃。贺兰芜在他身旁咯咯地笑起来,那笑声轻轻的、脆脆的,和远处风铃的声响混在一起。
“我完全不知道。我放弃了。”
贺兰芜揭晓:“是你说话的声音哦。”
“?”他说话像风铃?
被这出乎意料的回答吓了一跳,谢聿容的目光重新落回贺兰芜的脸上。
“可能你不知道,你一直可是我崇拜的偶像呢。”说着贺兰芜脸一红,倔强地瞥了他一眼,像是在给自己找补,“只是高中时候!曾经,是曾经!”
谢聿容沉默的看着她,他没有笑,也没有接话,只是眼底多了一丝温柔。
贺兰芜继续说着,张口就来的夸赞:“你学习好,干什么都很厉害,好像什么都会,我从小就是个争强好胜的人,我的理念就是,只要努力,就能得到我想得到的,超越那些我想超越的……”她自嘲地笑了一下,嘴角往一边撇了撇,“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好像我不管怎么努力,都永远无法触及你所在的那个世界。”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抬起头,仰望着他,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动摇,像水面上一圈被风吹乱的涟漪,很快就散了。
“但你从不傲慢。这是你不错的优点。你的声音……原本我以为强者的声音会让我感到挑衅,感到无比紧张,但它却带给我平静。”
“你还记得你毕业的时候吗?站在台上,一个角落,最后一个发言的位置。就连最后发言也是草草了事。”
“声音太轻了,我努力专注着听,才在台下几百号人的嘈杂声中听清楚。”
谢聿容低头看着她。一层薄薄的水珠渐渐覆上了她的眼眶,她在注视着他,又像是在凝视着更遥远的地方。
“那时候我刚刚结束月考,成绩并不理想,姐姐进了京大,我真的好高兴,但是我也好害怕,没办法追上姐姐的脚步。”她说着,声音里有一点点的涩,像然后她甜甜地笑了一下,那笑意从嘴角漫上去:“但是好奇怪,你的声音,让我这个不成熟的人,从愤怒焦虑的负面情绪中解脱出来。”
谢聿容没忍住,伸手抚住了她的脸,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脸颊,温热的,微微有些干燥。
贺兰芜歪了歪头,靠在他手心里,顺势看向他,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哭腔,像撒娇似的:“对不起啊……”
“你能原谅我吗?”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水汽逼了回去,“是我的错。我不该想太多……”
她在道歉,道歉那个误会,道歉允觅的事,道歉那些她一个人扛着却不肯问出口的猜疑。
“是我的错。”谢聿容打断了她。
贺兰芜觉得好笑,她笑了一声,那声笑短促而轻:“开什么玩笑……你有什么错。”
“你一向是个有考量的人。”谢聿容看着她,手指抚摸着她的脸颊,指腹轻轻地、缓慢地贴着她的皮肤移动,像是在描摹一件他舍不得放手的东西,“如果你下定决心分手,你考虑的一定不只是允觅那点事。是吗?”
贺兰芜没有回答。
她知道他看出来了。这几年的相处,他并不是对她的行为一无所知,相反,他很擅长从她的举止里解读她真实的意图。
她的迟疑,她的走神,她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他全都看在眼里,他只是不说。
谢聿容知道自己是个无趣的人,可他更知道,贺兰芜虽然嘴上不饶人,心里却是柔软的,她从来不会因为他嘴笨、不善争辩而嫌弃他,反而总是用那种咋咋呼呼的方式替他解围,把他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从旁边轻巧地挑出来,替他讲了。
如果现在他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那她会不会对他的兴趣长一些,再长一些。
“说实话,挺难受的。”
谢聿容松开手,不再看她。他低下头,笑了一下,那笑意从嘴角裂开,像是自嘲,又像是在嘲笑那个连自己也说服不了的自己。
“我从小……”
他开始讲他小时候的事,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打捞上来。
他说姐姐出国学医了,她不喜欢爸妈给她安排的生活,她自己有本事,拿着全额奖学金出国,爸妈根本奈何不了她。
“姐姐希望我可以有自己的想法,去做自己喜欢的事。”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留给贺兰芜一张白皙的侧脸,那张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寂寞又无助的东西。
“但我是个没什么用的家伙。”
“姐姐给我争取的前路,我根本不敢去选择……真懦弱,一个……没有主见的人。”
贺兰芜皱了皱眉,她不赞同他对自己的评价。在她眼里,谢聿容一直是个很优秀的人,品学兼优,没有任何坏习惯,不抽烟,酒量也不好,每次被余澍骂他也不生气,脾气特别好。虽然有时候有点迟钝,甚至冷漠,但那些在她眼里从来都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
可她此刻忽然意识到,近两年的恋爱,她一点都不清楚他的从前,她不了解他为什么总是那么沉默,为什么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打棋谱可以打一整个下午,这也许是他小时候一个人无聊的习惯,为什么他明明不想出国却还是应了家里的安排,她不知道这些。
“说实话,”谢聿容抬眼看向她,贺兰芜看出他的眼底居然有一丝痛苦,“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迟早要分手。”
贺兰芜愣了一下,在某个瞬间,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被他猜到了,她早就觉得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早就潜意识里认为,迟早要分手的。
在贺兰芜的沉默里,谢聿容吐了口气,睫毛微微下垂,他这么一个人,确实没什么值得人家喜欢的……
“就算分手,你总得让我死得明白吧。”他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无处可退的嘶哑,“允觅那个家伙突然冒出来的事,我一点也不知道。”
“贺兰芜,你单方面结束恋爱关系这件事,我并不想接受。”谢聿容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坠着,“因为一件乌龙事件,你就要单方面和我强行分手,我不接受。”
“你也答应了的。”贺兰芜默默地补了一句。那不算单方面。
“我不答应还能怎么办?”他反问,声音里有一丝她很少听到的近乎委屈的急,“做一个死缠烂打的前男友,然后让你讨厌我?”他顿了顿,“如果自己喜欢的人对自己产生厌恶的情绪……还挺让人伤心的。”
谁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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