昇云楼今夜分外热闹。
会溪镇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今日难得放晴。城里那些平日自持身份的老爷公子，倒像是约好了一般，接二连三地往昇云楼里钻。
昇云楼里灯火通明，丝竹声隔着珠帘传下来，脂粉香混着酒气，在满堂热闹中蒸腾，熏得人头脑发热。
不少人倚着栏杆，喝得醉醺醺的：“听说云檀姑娘今晚要奏广陵散？”
“那可不得了。”旁边人啧了声，“她都多久没露面了，也不知琴艺退步了没有。”
楼下顿时一阵起哄。老鸨霓裳掩着帕子笑骂：“催什么催，急着投胎呢？”
众人哄笑。
二楼珠帘轻响，有女子缓步出来。
她穿着一袭绛红舞衣，长长的裙裾曳过地面，随着步履轻轻摇曳。腕间金铃叮当，乌发高束，露出一段白皙的颈项。
楼里的喧闹渐渐歇了，有人低声惊叹：“……真是云檀姑娘。”
琴声便在这时响了。
像有人在雨夜里拨了一下灯芯，满楼的笑闹声渐渐低了下去。楼外风吹进来，檐下挂着的彩绸缓缓晃动。
云檀坐在高台中央，指尖压弦，半张脸藏在面纱后头，看不清神色。
她已经很久没在昇云楼中露面了。
听说是前些日子得了失心疯，砸了屋里的镜子，还险些把客人捅死，霓裳嬢嬢花了好大功夫才把事情压下来。
可今夜看着，倒又不像疯了，倒像只是病了一场，如今大病初愈，又出来奏那首动听的曲子。
她低着头弹着琴，眉眼映在灯下，艳丽得惊人。台下不少人瞧得出了神。
可就在这时，不知何处传来“啪”的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绷断了。
起先没人反应过来，直到高台上那盏琉璃灯忽然晃了一下。
风卷着彩绸从梁上飘落，再下一刻，云檀的头掉了下来，咕噜噜地滚到了台阶边上。
满楼死寂。
那颗头颅侧倒在地，乌发散乱，眼睛还睁着，唇角甚至像带着一点笑。
而高台之上，那具无头的身体仍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十指压弦，一下一下，继续弹着琴。
昇云楼中乍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惊叫。
人们尖叫着往外冲，撞翻了桌椅，杯盘碎了一地。几个醉醺醺的富家公子被挤得摔在地上，爬起来便骂。
“别推！”
“死人了——！”
“云檀姑娘脑袋掉了！！”
几个胆小的宾客当场呕吐起来，酸腐气混着满楼酒肉香，愈发令人作呕。
殷红的血顺着高台一阶一阶往下淌，混着酒水，腥得厉害。
霓裳嬢嬢脸白得像纸，一边哭喊着“封楼”，一边哆哆嗦嗦叫人把帘子放下来，可这哪里还压得住。
不到半刻钟，官府的人便到了，铁尺敲得砰砰作响。
“都别动！”
“县衙办案！”
衙役鱼贯而入，把整座昇云楼围得水泄不通。原本还想趁乱离开的客人顿时不敢动了，一个个缩着脖子站在原地。
楼里的姑娘、小厮、杂役全被赶到了大厅，一些人在低着头哭，还有人在发抖。
空气里全是脂粉、血腥和酒混在一起的味道，乱得人心烦。
“谁是最后见过云檀的人？”
众人面面相觑，霓裳嬢嬢却一把将个姑娘推了出来。
“是她！”
那姑娘猝不及防，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她约莫十七八岁，灰头土脸，衣裳也旧，袖口还沾着没洗干净的血渍。头发乱糟糟挽着，露出的手腕细得吓人，上头青青紫紫，全是伤。
有人低声：“师九？”
“她不是云檀那个丫鬟吗？”
“我上午还瞧见云檀拿尺子抽她来着。”
师九低着头，没说话。
她站在人堆中央，安静得有些过头，像是被吓傻了。
衙役皱眉：“抬起头来。”
女孩慢吞吞地抬起眼，灯火晃了一下。
“哟！这丫头可不是什么好东西！”霓裳嬢嬢忽然叫起来。
她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拽着师九的胳膊就往前扯。
“官爷，就是她伺候云檀的！那疯婆娘平日谁都不让近身，只有这小贱蹄子能进屋！”
师九被扯得一个踉跄，袖子往上一滑，露出半截细瘦手腕，上头一道淤青还泛着紫。
旁边立刻有人低低吸了口气。
“哎哟……这不是今天上午打的么？”
“我亲眼瞧见的。”一个端酒的小厮压低声音，“云檀姑娘嫌她把琴弄脏了，拿尺子抽了她一路。”
“她还跪了半个时辰呢。”
“怪不得……”
人群里的目光顿时变了。
众人渐渐忘了方才的惊恐，交头接耳地打量起师九来，仿佛已经认定了她与命案脱不了干系。
衙役皱眉：“你和死者有过节吧？”
师九低着头，小声道：“……没有。”
“没有？”霓裳嬢嬢尖声道，“她天天挨打，心里能没怨气？官爷，这种下贱胚子最容易生歹念！”
师九没吭声，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瘦得厉害，指节发白，说白了点，那就是几根包着层薄皮的骨头。
衙役已经懒得再问，挥了挥手：“先带回县衙。”
旁边两个官差立刻上前。
也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有人低低“啊”了一声。
“云川门的人来了。”
大厅里莫名静了一瞬。
外头风雨未歇，数名蓝衣弟子穿过长廊而来，衣角被雨水浸得发暗，却依旧整整齐齐。
霓裳嬢嬢愣了愣，立刻换了副脸色迎上去：“道长！”
其中一人上前了一步：“我等路过此处，察觉这方星盘紊乱，怕是有邪祟作乱。”
霓裳嬢嬢脸色一变，慌忙让开身形，让他们好生检查一番。
云川门弟子检查完高台，脸色变了变：“云檀尸首阴气不散，琴音不断，明显不是寻常命案。”
县衙的人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
“少在这装神弄鬼。”领头的捕快冷笑，“人死了便是死了，哪来什么恶鬼作祟？我看分明是有人装神弄鬼杀人害命。”
“若非邪祟，你倒解释解释，那身体为何还能弹琴？”
“障眼法罢了！”
“那你去弹一个试试？”
双方争执不下，声音越来越大。霓裳嬢嬢在旁边急得满头是汗，既怕真闹出恶鬼毁了昇云楼的名声，又怕官府真往下接着查。
没人注意角落里的师九。
她低着头站在人群后，指尖那缕细细黑气正一点一点散开，像燃尽的灰，“嗤”一下就没了。
青霄垂眼看着自己的手。
……真弱。
两个时辰前，她才刚进这具身体。
那时这姑娘已经断了气，魂魄完全散尽，胸口连着整个房间画着个巨大的血阵，明显是有人拿命请鬼。
结果鬼没请来，倒把她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硬扯回来了。
青霄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晦气。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细得跟柴火棍似的手腕，脸更黑了。
活着的时候都没这么狼狈过。
大堂内争执不休，官府的人在骂云川门装神弄鬼，云川门的人在说此地阴气极重。霓裳嬢嬢夹在中间两头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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