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还有幻觉幻听的情况吗?”
“有。”
“是什么样子的?”
“还是那片森林,有车朝我撞过来,不过这次撞过来之后变成了……水。”
“水?”
“湖水,一片很大的幽绿的湖泊。”
“湖水和森林等意象一起出现,大概也和与你的童年经历有关,你有什么关于水的记忆吗?”
室内忽然寂静,窗台上一只麻雀扑凌凌飞过。
微风吹起青绿色的窗帘,光斑透过窗边的枝叶落到施霓侧脸,她皮肤瓷白,神色倦怠,垂着眼,像只搁浅的天鹅。
听到这话,她忽地抬眼,嗤笑一声:“赵医生,心理学这么狭隘吗?所有的东西都要和童年扯到一起?”
对面的赵新和放下笔,表情有些无奈。
他是施霓的心理医生,接手施霓差不多一年时间,对方却总是隔三差五地玩消失,且为人有很深的防备心理,是他手下一等一难治的病人。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思索片刻回复道:“童年对人的影响是深刻长远的,人身上绝大部分问题都可以在过去中找到答案。森林代表你内心存在大量的创伤和恐惧,当年你和你母亲一起经历了重大事故,你的母亲遗憾离世,而你活了下来,所以你一直很愧疚,只是施霓,这不是你的错。”
不是她的错?
如果那天不是她非闹着去商场,孙明姿就不会撞见施弘新出轨,不会开车追上去,最后出了车祸,一尸两命。
事后,孙家人埋怨她毁了孙施两家的紧密联系,施家埋怨她惹出当家太太抓小三意外身亡的不良新闻,损害施家名声。
没有人跟她说过你没错,每个人将利益损害的怨气撒在她头上。
当然了,她也觉得自己有错,所以将这种不公当做应有的惩罚,只有这样,她才能从负罪感中得到一点喘息。
施霓脸上难得显出几分脆弱,作为心理医生,赵新和对人的情绪敏锐到了一定程度,觉得今天施霓的状态有些异常,放轻声音询问:“最近有遇到什么事吗?你心情似乎不太好。”
的确不好,她昨晚就不应该那么冲动地询问徐鹤周,以至于让对方给她上了堂思想品德课,最后不欢而散。
其实这不能怪她,客观来讲她并未露出什么大破绽,只是不太走运,遇上了一个太了解她的陌生人。
因为烦躁,施霓难得有了倾诉欲,“我最近遇到一个人,想从他身上拿到一件东西。可是这个人,我却看不到他想要什么,钱没兴趣,名也没兴趣。虽然我觉得他是装的,但问题是装得太像了,我觉得很棘手。”
赵新和了然地笑了笑,“这人应该不是施小姐那个圈子里的人吧。”
上流圈子讲究等价交换,可普通人有时候却讲究人情世故。
他看了眼施霓的脸色,确定自己没说错后,继续道:“但只要是人,活在世上就不可能无所求,也许这人想要的和大多数人不太一样,所以难以发现。”
赵新和最后给出建议,“等价交换的方式如果行不通,施小姐不如真诚一点和对方相处,或许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真诚?”施霓睨了对面一眼,“赵医生,真诚可没什么好下场。”
说到这儿,施霓已经有些后悔和他讨论这些,站起身准备结束这次治疗,同时让赵新和将助眠的药物多开一些。
可赵新和脸上露出不赞同的表情,他提醒她,“施小姐,之前的药物剂量已经足够了,不宜再增加。而且按治疗计划,你应该每周来一次,但这个月你只来了一次。如果之后还是这样,我要只能将你的治疗情况上报给施董事长了。”
施霓脸色一冷,还要开口,赵新和却忽然对她说道:
“施小姐,人要给自己机会,不管从前发生什么,每个人都有获得幸福的权利。”
*
离开医院后,施霓坐上车回到小东山。
走进书房,老爷子正伏在黄花梨的桌案上看文件,对面沙发上还坐着成慧月和许久不见的栾池,气氛有些沉闷。
“爷爷。”她走上前喊了一声。
老爷子这才抬头,面带怒气地将手边的文件啪的一声扔到她面前,“这就是你手底下的好公司,要不是我提前发现,你要怎么收场?”
施霓皱眉,拿起桌上的文件快速翻看。
这是一份举报文件,举报施霓手下一家公司,在承接西九龙街区、艺术装置、季度艺术展等商圈视觉系统全套升级项目的政府项目中,存在材料造假、工程不达标、瞒报工期的行为。
施霓看得心惊,要是这份文件送上去,标的资格取消都是小事,最怕的便是引发舆论危机,蔓延到集团身上。
“爷爷,我绝对没有做这些,也没有签署过任何相关的文件。”施霓坚决否认。
老爷子只觉得她天真,指着文件上的名字,质问道:“你没有,那你手下的人呢?你怎么确保他们没有问题?”
施霓沉默,紧接着开口:“这个项目程序复杂,一直都是公司的经理在跟进,我会立刻从他身上查起。”
“爷爷,大家都知道施霓不怎么参与实际管理,与其花时间问责,不如赶紧行动尽快处理好这件事,免得夜长梦多。”忽然有人开口,施霓诧异地看过去,竟然是一直作壁上观的栾池。
栾池没有参与清瑞的争夺,反而向老爷子争取了欧洲能源的项目,最近一直都在欧洲,这次回来估计也只是给老爷子汇报工作,很快又要离开。
施霓没想到他会替自己说话,成慧月也有点疑惑,甚至老爷子都打量了他一眼。
察觉到众人的反应,栾池坦荡地笑了笑,“我只是客观表达。”
虽然不知栾池的目的,但有人解围,施霓立刻表态,“爷爷,我会查清楚这件事,给您一个交代。”
老爷子的视线重新落回她身上,睿智的双眼打量着她,其实施家的暗流汹涌他都清楚,举报这事也未必这么简单,但是胜者为王,就算是被算计的,那也是被算计者过于愚蠢。
老爷子摩挲着椅子,最终对施霓说:“你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这家公司你暂时别管了,我会让人去接手。”
施霓脸色微变,想说什么,却被老爷子摄人的眼神逼回去。
老爷子做出的决定向来难以更改,施霓无奈,只能应声说是。
离开的时候,成慧月走到施霓身边假意关心,施霓打量着她几乎无懈可击的表情,忽然觉得一阵反胃。
当年孙明姿抓的就是她啊,可如今她还好好活着,甚至靠着儿女住进了老宅,天天摆出一副女主人的样子。
真是不公平。
施霓快步离开别墅,车子已经停在门口,不远处的喷泉哗哗作响,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小巧的彩虹。
施霓没急着上车,靠在车门上,很快栾池走出来,他眉目俊朗,有种冷静克制的禁欲感。
“为什么帮我说话?”施霓直接问道。
栾池解开袖口,摆出一副放松的姿态,精明的双眼掠过她,“上次说的事施小姐考虑一下?我们利益并不冲突,而且你不喜欢的人,恰巧也是我的对手。”
这说的自然是成慧月他们,听起来挺有道理,可惜施霓是个对人没什么信任和期待的人。她不动声色,做出一副思索的样子。
施霓今天穿着一条棕色的欧式印花裙子,海藻般的卷发随意散着,金玉满身,如同繁复精贵花瓶中一朵颓丽的花。
栾池看着眼前的人,又浮现出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熟悉感,可他确定,以前从未和施霓见过。
这想法转瞬即逝,他等会还有会要开,于是礼貌告辞,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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