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两头蹲我办公室门口哭，我确信从来没喂过它，终止式现在也没别人、特别是老吴，那应该就是闻着味过来找你的。”
“等等你们不是搬新家了吗？”邱小姐满脸诧异：“这样都能闻到我？”
“这很难做到吗？”豆子更诧异。
上一个问题还没解答，鼻头被邱小姐探究的视线戳刺着，他却觉得不通气得更厉害了。
回到鼻塞第一天，从入户地毯上，豆子把翡翠眼珠儿的蓬松卷毛猫捡起来：“一大早的跑来报警，出什么事了？”
此猫观察了一下此人的皮毛，特别是帽子上的徽章——太好了，和贴在门上的金属块块花纹一致，值得信赖！便把叼在嘴里的东西吐到他手上，挥舞着四肢，哭诉了它在捕兽夹旁所见的整个案件经过。
“原来是被人指了路才找到新地址……就你一个猫跑这么远的路？你是觉得事情很严重？”
猫说是的，这时候它已被安置在了软垫上，担心人还没有完全理解它的话，便用更软的嗓音把事由复述了一遍，看着人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才放心地把脸埋进羊奶猫粮碗，从那个风卷残云的速度就看得出它累坏了。
“吐在你手上？”邱小姐皱起脸，“什么东西，猫汁吗？你有跟它说拜拜吗？”
“不是液体。”豆子把手探进衣襟，“是要我转交给你的。”
“我不要哇——”
一个透明证物袋推到她面前，里面放着一只脏兮兮的布头小老鼠。
“我怀疑这是它最珍贵的玩具。”豆子沉声道：“看手艺，很可能还是弃养它的前主人亲手做的，为了跟你赔礼道歉猫都忍痛割爱了，你要是不收就是你没良心。”
“知道是人家的阿贝贝你还用证物袋装起来！”邱小姐摸着良心收下了小老鼠，如果她的良心长在右边的话。
她问：“猫现在在哪？”
“它觉得指挥所地方不错，正好搬家还剩下很多纸箱，就自己在阳台住下了。”
“也好，它原来住的地方有人爱放捕兽夹……对了，你千万看住它，别让它啃水仙花，夹竹桃也不行！”
“知道了，没养夹竹桃。”
邱小姐思忖片刻：“不行，你要是真的决定收养它，就别养在户外，猫跟狗不一样猫脑子笨，尤其是这种被人弃养了还帮人数钱的品种猫，你不在的时候，会有很多流浪的大坏狗钻进栏杆跟猫撩架，等你回来，猫就只剩一副骨头架子了……”
提到那个关键词，她又难过起来。豆子问：“你还记得那条大坏狗长什么样吗？”
但再度让邱小姐陷入伤心的好像不是狗。“原来是猫啊！还以为是真的担心我，又不放心你的先遣队，就是生着病还要亲自过来看我一眼呢……”
豆子翻着白眼缩回了身子——实话说，他有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为了什么探出去的。
邱小姐却保持相对静止地追了过来：“对了你的病……你的伤……不要紧吧？”
多紧才算要紧？奇妙的是，仿佛被她重点关注到之后豆子才突然生起病来，背过身去，痛痛快快打出两个喷嚏，可脑子不过清灵了两秒钟，眩晕便以更可怕的速度赶上了他。
这下可算给邱小姐逮着机会了：“哎哟喷射猫砂，长命百岁！”
说着，人却不知什么时候闪到面前来了。“你病得很厉害吗？”邱小姐伸出手背探他额头：“怎么会感冒了呢？就说让你平时多穿点、多穿点，天底下哪有不怕冷的人呢？”
“别碰我脸。”豆子格开她的手。他现在没发烧，体感邱小姐的手背比他的脑门凉，说来他还有点纳闷，适才在耳畔的吐息也毫无醉酒后的灼热，反倒有种无机的冰冷……
“你别动嗷！”邱小姐不气馁，把自己当个民间大夫，再接再厉地叠到豆子身上来、大鲤鱼似的一蹿而上，胳膊肘撑着他大腿，耳朵贴向胸口听他心跳——用的还是更加信赖腔体、无须借助空气传声的医疗手段。
豆子共感了她的听觉。她把自己喝成了深粉色——只是皮肤红，人还是很蓝的。豆子来之前就猜到她会变蓝了，听她口述，原因似乎还挺复杂，他正在尝试理解中。蓝的时间可能比粉的要长，由于样本不够，他还不能确定。粉蘑菇和蓝蘑菇毒性差不多，可能。但也有颜色鲜艳的例外蘑菇是能吃的。就算是例外蘑菇也千万要炒熟，可是一般的家用矿油灶不太支持顿顿猛火爆炒，还是慢炖吧。哎你们说，地下的那些杵状指能吃不？能生吃不？能生吃的话，拌点香油岂不美哉；不能生吃的话，就先假装它能生吃，做成刺身端给他看不顺眼的人，不光能毒翻了他，还能让他的大头照出现在家常毒物图鉴上、被一个打圈的箭头取笑地指着：“图例1-01.生吃此物中毒身亡的傻子”。
……
过了又一个十八辈子之久，大夫支起身子，给出诊断了：“这个心率——你还是回去休息吧——不对不对，你还是先去医院吧！”
“不至于。”豆子低头整理了衣襟，“我已经在康复的路上了，这时候再去医院怕是有交叉感染。”
“哦，好吧。但这个酒你也别喝了！”邱小伸长了胳膊把桌上的保温杯往她座位的方向推了推，“忘了跟你说，酒精有个副作用，就是很容易勾出人的创伤回忆——你看你心率都不对劲了！早知道我也管你喝酒了，我没有枪？诶、诶你看，我还有拳头……”
豆子垂着眼睛转过脸去，他早想好了，要用冷笑翻过这一篇。正给嘴巴淬毒时，却没想到紧接着还有第三关——一颗毛脑袋又伸到视野里，邱小姐两手交叠起来，在他的肚子上打圈揉着，一边揉，一边还不时抬头观察他的脸色，手法也莫名有些专业，让他久违地想起一些助消化的小儿康复按摩……
豆子只是某些人一身牛劲没处使的受害者，他低头看某些人，眼睛愈发失焦，只好尽力地眯起来。哲思来了，酒精能带走很多让人烦恼的东西，从算数能力开始，接着是自制能力……最后一个是边界感？
哲思不成立，因为小儿康复按摩以闪电速度结束了。“好了，有没有觉得舒服一点？不敢确定治感冒的疗效，但我保证你回去之后会很通畅的。”
好了再不冷笑就没机会了：“那还真是谢谢你啊。”
打圈箭头指着的傻子当场毒发：“哎？……听不出一点感谢呢！”
“听不出就对了，你这个自作多情的毒蘑菇。”
“啊啊？就这么当面骂我吗？”邱小姐不可思议地仰起头，脑子看起来还没有理解，眼尾已经委屈得快要坠到嘴角了，“因为你已经很通畅了，我按这一下，反而会害你窜稀……？”
“你才窜稀。”怀疑自己有时会是一阵深红色烟雾的豆子咬了咬牙，又往身体里倾倒了一桶黑：“哦，现在又不是捂披肩转圈逃跑的时候了？请你换位思考一下，借着酒劲贴上来表达你迟来的关心，当事人不会觉得大仇得报，只会觉得你自作主张突破边界，很烦人的知道吗？”
邱小姐对这句话没什么反应，撤走了她的上半身和关心，稳重地走向自己的座位，打了两下滑，才艰难地爬上去坐好，背对着豆子，经常从身后也能看到鼓出一团的脸颊肉眼看着瘪下去，在这个温度并不低的酒馆，竟有一阵白雾从那边升起。
正面看她叹气的依然是那本情商修炼手册，实话说，豆子搞不懂她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因为从表现来看……即便参照物是他自己，也感觉不出她身上哪里有修炼过情商的痕迹。唯一能确定的是，她意识清醒的证据找到了——冲着空白页没有使用第二人称，而是质问长了耳朵能听话的生物：“鸫为什么还不来找我！”
怪不得一直不提所谓“鸫的失踪”，看来这事才是对她伤害最大的。白雾中，她顺势抄起了保温杯——什么时候在她手上的？！咕咚吞掉一大口。偷酒喝当然着急了，放下去时，酒水都飞出杯口溅到了她脸上。
豆子皱眉看着，心情不怎么好，但也没打算说点什么找补，他不觉得自己一个行将就木之人说错了话，因为他的策略万变不离其宗，就是不要有“进步”方向的重大“变化”，否则，以邱小姐的反射弧长度，等她想明白，恐怕也只能对着他的棺材哭诉了，而豆子需要的是一个静美的死亡以及一个干燥的墓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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