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深处,月光被乌云吞没。
火把的光从甬道那头涌进来,一瞬间把整个院落照得亮如白昼。太监、宫女、侍卫从黑暗中鱼贯而出,齐刷刷跪了一地。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
鹿挽叶看着那个男人转过身来。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站在跪了一地的人群中间,衣袍猎猎。
一国之君。谢临酌。
他看着她,似乎在等什么反应。
鹿挽叶什么也没做。她的注意力全在袖中快要撑不住的叶子上。
谢临酌的嘴角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院落另一头,一个声音飘了过来,带着笑,带着懒:“哟。”
一个字。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暗紫色的宫装从黑暗中浮现,碧玉簪,步伐慢得像在散步。贵女官走到火光下,站定,目光从谢临酌身上滑到鹿挽叶身上。
她没有行礼。
“大半夜不睡觉跑到冷宫来,”她的声音又轻又慢,“谢临酌,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直呼其名。周围的太监宫女把头埋得更深了。
谢临酌没有动怒,声音有些冰冷的厌恶,“查案。”
“查案?”
贵女官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查什么案需要陛下亲自出马?刑部的人死光了?还是……你终于闲得发慌了?”
她顿了顿,歪了一下头,“哦,我忘了。朝政都是我替你管的,你确实闲。”
谢临酌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冷了下去。
鹿挽叶没兴趣听他们打嘴仗。
她的目光已经扫向了院落深处——那座半塌的偏殿。
一股极淡的、几乎要被夜风吹散的妖气,正从那里渗出来。
和之前斩杀的那只妖祟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叶子,撑住,咱们先去偏殿,不行的话我带你走。”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袖中小精灵微弱地闪了一下绿光。
趁着贵女官和皇帝互怼的空隙,鹿挽叶悄无声息地退后两步,身形一闪,没入了偏殿的黑暗中。
殿内比外面更冷。
月光从破漏的屋顶筛下来,在地面上投下几块惨白的光斑。那股妖气在这里浓了几分,带着腐烂的甜味。
鹿挽叶贴着墙根快速移动,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
她在殿中央偏左的位置停住了。
一具尸体。
不是之前那具男尸——是另一具。一个穿着宫女衣裳的女人,侧躺在地上,头发散乱,颈部有一道暗紫色的勒痕。
嘴角有干涸的暗色液体,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酒味。
又是“醉红颜”。
鹿挽叶蹲下来,没有触碰尸体,目光快速扫过。
勒痕的位置偏高,且呈不规则的交错状——这不是自缢会有的痕迹。这是被从身后勒住,挣扎后留下的。死者手指蜷曲,指甲缝里有皮屑组织。
但真正让她瞳孔微缩的,是尸体的僵硬程度。
她伸出手背,极轻地碰了一下死者的手臂。
冰冷。但还没有完全僵硬。
她站起身,目光落在殿内更深处的角落里——那里有一小堆灰烬,灰烬边缘残留着半块焦黑的木牌。她走过去,用刀尖拨开灰烬。
木牌上依稀可辨一个字:刘。
木牌背面,刻着一道极细的符文——那不是人间的文字。是妖族的封印纹路。
鹿挽叶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就是她要找的东西。妖气从这块木牌上散发出来,虽然大部分已被烧毁,但残留的气息足够浓郁,和之前追踪的妖祟同源。有人在这里用这块木牌做过什么——召唤?封印?还是……
她把木牌收入袖中,转身走出偏殿。
院落里,贵女官和谢临酌还在僵持。
她保留了一点距离,避免叶子不舒服。
“要不你把权力都给我?”
贵女官的声音带着明晃晃的嘲讽,“你好好歇着,什么都别管了。”
谢临酌没有回答,但眼底的冷意又深了一层。
鹿挽叶把叶子放进识海,忽略自己身上的不舒服,直接走到那具宫女尸体旁边,蹲下,伸手探了探死者的下颌关节,又翻看了一下眼睑。
“你们都过来看看。”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贵女官和谢临酌同时看向她。
鹿挽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钉在贵女官脸上:“这个宫女,死亡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也就是说,天黑之后才死的。”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不是你们以为的‘之前殉葬的那批’。”
贵女官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鹿挽叶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站起身,把袖中那半块焦黑的木牌亮出来——只亮了一瞬,又收了回去。但那一瞬,贵女官看见了上面的“刘”字。
贵女官的瞳孔骤缩。
“有意思。”
鹿挽叶说,声音很淡,“冷宫里,有妖气残留的封印木牌。有新死的宫女,嘴里有贵女官府上的‘醉红颜’。”
“还有……”
她看向角落里的疯妃子,“她在念叨‘晴天娃娃’,断头的。这个宫女的勒痕,也不像是自缢。”
她看着贵女官,眼里没有质问,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
“贵女官,你说巧不巧?”
院落里安静了几息。
贵女官看着鹿挽叶,那张慵懒的脸上出现了裂痕。
她没有回答鹿挽叶的问题,而是轻声说了一句:“……你不是死了吗?”
她看向谢临酌,嘲笑着看着他,“替代品?”
鹿挽叶没有回答,谢临酌却突然有了杀意。
贵女官朝她走了两步,伸出手,似乎想碰她,但停在了半空中。
因为她看到了鹿挽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惊喜,没有愤怒,只有冰冷和厌恶。
鹿挽叶往后退了退,保持距离,叶子不舒服,她也是,只不过在强撑。
这个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光是站在这里,都会让她感受到怒火?
“不记得我了。”贵女官说,声音很轻,“也好。”
她收回手,重新把那副慵懒的壳子穿上,转头看向谢临酌:“谢临酌,这位是?”
“证人。”谢临酌说。
“证人。”贵女官重复了这两个字,像在品味什么好笑的东西。
“证人值得你亲自带到冷宫来?你这借口找得也太烂了。”
然后她又看向鹿挽叶,目光在她脸上、身上、腰间的刀上转了一圈:“跟我吧。他那儿没什么好待的。我告诉你你是谁。”
谢临酌的眼神瞬间变了:“贵女官!”
“怎么?”贵女官偏头笑了一下,“陛下怕我把你的人抢走?”
“她不是谁的人。”
“那你急什么?”贵女官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谢临酌没有接话。贵女官的目光在鹿挽叶和皇帝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个带着残忍意味的弧度:“还是说,陛下在怕?怕她想起以前的事?怕她知道……某些事?”
“够了!”谢临酌的声音不大,但像一盆冷水泼下来。
贵女官又看向鹿挽叶,目光在她的脸上、身上、腰间的刀上转了一圈。
“跟我吧。”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跟我去喝杯茶”,“他那儿没什么好待的。我告诉你你是谁。”
谢临酌的眼神瞬间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紧张、不安、还有一丝……怕。
“贵女官!”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怎么?”贵女官偏头看他,笑了一下,“陛下怕我把你的人抢走?”
“她不是谁的人。”谢临酌说。
“那你急什么?”贵女官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刺,“陛下该不会忘了,她最先认识的人是我吧?”
谢临酌的瞳孔微缩。
这句话戳到了什么。鹿挽叶注意到了——谢临酌的呼吸乱了一瞬。
贵女官也注意到了。
她的笑容更深了。
贵女官转头看向皇帝。皇帝也在看鹿挽叶,目光复杂得像一团打翻的颜料——心疼、愧疚、庆幸、不知所措,全都搅在一起。
这位坐拥天下的九五之尊,在这一刻,像一个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少年。
贵女官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她懂了。
皇帝还没跟她相认。
贵女官目光在鹿挽叶和皇帝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笑着说,“你们两个……”
带着深到骨子里冰冷的残忍,叶子抖得更厉害了,像是遇到了什么惊吓。
“还是说,”贵女官慢悠悠地说,“陛下在怕?怕她想起以前的事?怕她知道……某些事?”
“够了!”谢临酌的声音不大,但像一盆冷水泼下来。
贵女官耸了耸肩,一副“我无所谓”的样子。她转向鹿挽叶,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像在邀请。
“我那儿有茶。有舒服的椅子。有你想知道的一切。”
她的声音放柔了,带着一种几乎是真诚的温和,“来吗?”
鹿挽叶看着她伸出的手,退后两步,语气平静。
“我对你的茶没兴趣。但明天,我会亲自去你府上——查清楚这块木牌的来历。”
贵女官的手僵在半空中。
谢临酌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紧张。
贵女官收回手,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她看着鹿挽叶,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轻,眼里却凝聚了杀意。
“好啊。”她说,“我等你。”
鹿挽叶看着眼前的人,掩饰不住自己的厌恶,话说完就迅速拉开了距离。
谢临酌站在几步之外,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有说话,没有拦,没有争。
但鹿挽叶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鹿挽叶从两人中间抽身而出,走到那个疯妃子身边,蹲了下来。
贵女官的手僵在半空中。
谢临酌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紧张的复杂表情。
贵女官收回手,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她看着鹿挽叶蹲在疯妃子面前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轻,眼里却凝聚了杀意。
“你都回来了。”贵女官低声说,“还是喜欢他吗?”
后面的那句话带着浓烈的不甘心。
她转身,朝殿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谢临酌一眼。
“谢临酌,你护不住她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连自己都护不住!”
谢临酌没有回答。
鹿挽叶蹲在疯妃子面前,那个疯女人忽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她猛地抓住鹿挽叶的手腕:“你回来了!她杀了她们!晴天娃娃……都是晴天娃娃!”
“谁?”鹿挽叶问。
疯女人没有回答,松手缩回墙角,又开始喃喃自语。
鹿挽叶站起身,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痕,转头看向谢临酌:“那具男尸,药酒是贵女官府上的。死者身份查了吗?”
谢临酌愣了一下——她居然还在查案。
“查了。刘侍郎家的。之前殉葬的那个侍妾,是他府上的。”
“那个侍妾怎么死的?”
“说是自缢。但尸体抬出来的时候,有人说……头是缝上去的。”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院中的荒草沙沙作响。
鹿挽叶没有再说话,但她的手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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