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我的骨头延寿,再用我的根基,屠戮无辜女子,源源不断抽取生机。"她抬眼望向虚空,目光穿过层层灰白,落向看不见的深处,"今日,我要取回这截骨头。"
沉寂良久。那道声响再度响起,细碎微弱,寒冰裂开之前的轻响,带着一丝颤。
"这截骨头,早已和你毫无干系。你转世了,肉身换了,魂魄也洗过了,那截骨头里的血早就凉透了。"
鹿挽叶静静立在原地。两息之后抬手取出掌骨,托在掌心。灰白天光流淌其上,骨面光滑温润,像被千万双手反复摩挲过的古玉。骨中气血缓缓流转,能看见一丝极细的红色脉络在骨质深处蜿蜒游走,像一条被囚禁在琥珀里的小蛇,永远在游动,永远游不到出口。
"毫无干系?"她重复四字,语调平直,"此物伴我数日,跳动频率与心口封印分毫不差。我越是靠近阵眼,骨中血气流动越是汹涌。"
她将掌心翻转,骨片贴着皮肤微微发烫,那股温热正一下一下地搏动,与胸口封印的震颤同频共振。封印内壁传来极轻的叩击,一声,一声,再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一下一下地敲门。
"它认得它的主人。"
收好骨头。目光冷冽下来,刀锋贴着冰面刮过。
"你还要说毫无干系?"
影妖沉默片刻。灰白空间里的裂缝停止了蔓延,地面的纹路凝固了。那道声音再度响起时,比先前更哑、更涩,像一口枯井被人从底部舀了最后一瓢水。
"这证明不了什么。骨头深埋多年,常年受大阵滋养,只会亲近第一个将它封入阵眼的存在。它认得的是那缕阵气,不是你。"
驴唇不对马嘴。鹿挽叶听得分明,这句话前言不搭后语,破绽百出,连影妖自己都没能把谎圆上。那截骨头在她袖中微微挣动了一下,像一只被捂住嘴的生灵在试图发声。
鹿挽叶抬头看着虚空。唇角逸出一丝微笑,那笑意里有某种很久没有浮上来的东西,嗜血的、锋利的、带着寒光的意味,像一柄许久不曾出鞘的刀,终于被人握住了柄。
"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她一步步向前踱去,鞋底碾过灰白裂缝,碎屑发出细微的脆响,"甚至不惜告诉我这是我的骨头,却又在我承认之后反驳——又怕我知道什么?"
"无他。"那道声音猛地拔高,带着某种刻意的猖狂,像一个人在被逼到墙角之后突然大笑,"老舍今天心情好,逗你这娃娃玩!"
笑声在灰白空间里来回冲撞,撞上四壁再弹回来,一层一层叠上去,越叠越空,越叠越虚。那猖狂里藏不住慌张,藏不住尾音处那一丝极细的颤抖,像一根弦被拨到了极限之后发出的嗡鸣。
鹿挽叶没有理会那笑声。她的目光穿透了那片刻意放大的音量,直接望向了虚空的另一处。那里有一片被灰白雾气格外浓稠包裹的区域,像一块幕布后面藏着什么。
她扬了扬下巴,对着那片浓雾说话,语气淡然,却一字一字落在实处。
"这世道可真是瞎了眼睛。竟然将一群妙龄女子关起来作为吸血的工具延年益寿,甚至不惜把人逼疯,又造出来这样的幻境。做的明明很差劲让人发现,却执着地要告诉我那些女子都活着——就像是怕我误会,而不是怕我继续查下去。"
她顿了顿。目光向那片浓雾又逼近了一寸。
"你不用想了。谁没听过您的威名?捉妖使。妖界谁不知道你的名字。"她将"您"字咬得极轻,带着一层薄薄的嘲讽,像一层浮冰覆盖在暗流之上,"我只是骗骗你,不想让你知道。这骨头不是谁的,就是一个小妖的。劳烦您亲自来查,等有时间我请您去妖界转转。"
说辞工整,合乎情理。如果不是那截骨头在她袖中滚烫地搏动着,如果不是封印内壁的叩击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有力,她几乎要相信了这一套滴水不漏的谎言。
鹿挽叶心中了然。面上不见半分动摇。沉寂两息,抛出下一个名号,投石深井,静待回响。
"萧咏歌。"
二字落下的瞬间,整片虚空瞬间死寂。
连深处绵长的呼吸都骤然凝滞。那种凝滞不同寻常,不是刻意屏息,是某种深处的存在骤然绷紧了全身,连维持了千百年的悠长起伏都在这一刻断了一拍。裂缝不再蔓延,雾气不再涌动,连鹿挽叶自己袖中那截骨头都在这一瞬安静下来,像被这两个字镇住了。
整片天地屏住了气息。
鹿挽叶不催不等。将名号放在棋局正中,静静等候对方应对。脚下的裂缝纹丝不动,灰白雾气凝固如固体,整片空间像一张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画卷。
"所有的骨块,都出自萧咏歌身上。没错吧。"
影妖依旧缄默。可那缄默本身已经是回答,比任何否定都更有力。像一个人被人叫破了真名,怔在原地,连摇头的力气都使不出了。
鹿挽叶条理清晰,一步步铺陈推理,步伐稳妥从容。她不是在猜测,是在陈述已经拼合完毕的事实,每一块碎片都对上了纹路,严丝合缝。
"我不知道外界对她的称呼。萧二小姐也好,别的名号也罢。木牌之上刻着萧字。缝尸的老者亲口说过,当年有一位姓萧的女子到访刘府。贵女官初见我的时候,一句'你又活了'——她把我认作了萧咏歌。"
她顿了顿。目光穿透茫茫灰白,直直扎进那片浓雾深处。
"若这些骨片与萧咏歌无关,你只管道出真正的主人。"
万丈之下的声音终于再度响起。低沉压抑,被逼到绝境之后的沉冷,像一头困兽在笼中转过身来,露出了最后的面孔。
"即便告诉你真相,又能如何。"
"知晓骨片的原主,足够了。"鹿挽叶语声平淡,可那平淡之下压着一种不可撼动的沉实,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棱角磨平了,重量一点没少。
长久的僵持过后。灰白空间里有什么东西终于松了劲,像一只攥了太久的手慢慢张开,指节泛白之后缓缓恢复了血色。
影妖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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