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的夜雨,到了后半夜反而小了。
细密的雨丝从铅灰色的天幕里斜斜地扎下来,打在青石板路面上,溅起一层薄薄的雾。整座城都被裹在水汽里,远处的飞檐翘角模糊成一团团深浅不一的墨影,像一幅被水洇湿了太久、已经快要烂掉的画。
沈妄走在最前面。他明明缠着眼睛,步子却比谁都稳。红白圆领袍的下摆沾了泥水,沉甸甸地坠着,每走一步都带起一声湿透的布料摩擦石面的轻响。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淌进衣领,他浑然不觉。
白鹤染走在他斜后方半个身位。素白的袍子已经彻底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和腰线的轮廓。右肩那团血迹被雨水冲淡了些,呈现出一种浅淡的粉,像初春枝头刚开的樱。他好像很满意这个效果,偶尔低头看看自己袍角滴落的水珠里掺着的淡红色,嘴角就微微翘一下。
骨笛走在最后两丈远。他的步子落地无声,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铜铃挂在颈间,淋了雨也不响——那铜铃是哑的,撞不出声音。
蓝阙走在沈妄右侧,幽蓝色的腰封在黑夜里格外显眼。他眯着眼,雨水顺着睫毛淌下来,他也懒得抬手擦。忽然,他歪了一下头。
"沈妄,你要找的'□□',是哪一家的?王家自己的,还是别人家的?"
沈妄脚步不停。
"纸人轿子不是王家扎的。"
"哦?"蓝阙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
"王家家主今晚在庙门外。他站的位置离轿子二十丈,雨棚下面,前面还挡了三个人。"沈妄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听雨声里某个极细微的回响,"他全程没有往轿子的方向看一眼。怕得不敢看。如果是他扎的,他不会那么怕。"
白鹤染"噗"地笑了一声:"沈公子心思真细。我还以为你刚才一直在听鬼哭呢。"
"也听了。"沈妄语气平淡,"鬼哭里有两个人的声音。一个是你砍断的那只女鬼的,另一个……"他顿了顿,"另一个在轿子底下。没出来。"
白鹤染的笑容顿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兴味——"轿子里还有一个?你怎么不早说?"
"已经散了。"沈妄抬了抬左手腕,那串菩提子上有水珠正在往下滴,"我折空间的时候一起带走了。是个婴儿的残魂,不到三个月,附在纸轿的轿底。轿子扎好之后,有人把一团沾了落胎血的棉布塞进了轿底夹层里。"
白鹤染收起了折扇,难得沉默了一瞬。
蓝阙眯着眼,慢悠悠地接了话:"所以,有人扎了一顶纸轿,里面塞了一只沉江女鬼的怨魂做饵,底下又垫了一团落了胎的棉布来催怨气。轿子放在王婉头七的城隍庙里,等着我们去——"他睁开了一条眼缝,"等着我们去杀。"
骨笛在后面忽然插了一句,声音闷在斗篷里:"引魂曲响的时候,轿底那团棉布在动。不是风。"
四个人同时安静了几息。雨声填满了这段沉默。
然后沈妄开口了。
"城南。棺材街尽头的扎纸铺。"
他说完就拐进了左手边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口挂着一盏油纸灯笼,里面的火苗是幽幽的绿,照出灯笼上写着的两个字:阴市。
蓝阙跟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长街。建康城的主干道很宽,两边都是高门大户的宅邸,门口的镇宅石兽淋了雨,泛着青灰色的湿光。那些宅邸门楣上都悬着大大小小的铜镜和桃木符,密密麻麻,几乎把整条街都封住了。
"有意思。"蓝阙喃喃了一句,"城里养鬼的世家,门口挂的驱邪物件比贫民窟还多。"
他转过身,消失在绿灯笼的光晕里。
棺材街是建康城里最晦气的一条街。
街面窄得只够两个人并行,两侧的屋檐挤在一起,把天光挡得严严实实,就算是大晴天也照不进多少日头。此时正值深夜雨急,整条街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零星几家铺子门口吊着白纸灯笼,照着门板上用红漆写的"寿""奠""棺"等字。
沈妄在第三家铺子门口停了下来。
那铺子的门板半掩着,里面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门楣上方没有挂匾额,只吊着一只用稻草扎成的、巴掌大的小棺材,棺材盖半开,里面塞了一把已经发黑的米。
沈妄抬手,用指节叩了三下门板。不轻不重,间隔均匀。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叩了三下。这次节奏变了:两快一慢。
门板里面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从一堆干草里爬起来。然后一个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的声音响了起来:
"……什么人?"
"城隍庙里那顶纸轿,"沈妄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扎的?"
门板里面沉默了很久。久到白鹤染打了个哈欠。
然后门板拉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浑浊得像泡过水的石子,眼白里全是血丝,瞳孔涣散得厉害——这是一个活人,但他的眼睛看起来像死了很久了。
那只眼睛从沈妄的红白袍子扫到白鹤染染血的肩头,又扫到骨笛腰间那根惨白的骨笛,最后落在蓝阙幽蓝色的腰封上。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进来。"
门板拉开,里面是个堆满了纸扎半成品的狭小铺面。满地都是裁好的红纸、竹篾、浆糊碗。墙角码着七八个半成品的纸人,脸还没有画上五官,白森森的纸面上只有两个墨点充作眼睛,看久了让人脊背发麻。
铺子最里面,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正蹲在矮桌前。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袖口挽到肘部,露出一双瘦骨嶙峋的手。那双手的指节粗大变形,指尖全是陈年的浆糊干皮和老茧,就像一双常年泡在水里、已经泡发了的木雕。
沈妄进了门,也不坐。他站在那堆纸人中间,微微偏着头,像是在听老头的呼吸声。
老头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去,继续用竹篾编一个小棺材的骨架。他的手很稳,竹篾在指尖翻飞,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那顶轿子,不是我扎的。"老头开口了,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从干枯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但我认得是谁扎的。"
蓝阙眯着眼靠在门板上:"说。"
老头停下手中的活。他没抬头,但声音低了几分:"纸是用三层夹的。最外面一层是染了朱砂的薄皮纸,中间一层是浸过桐油的黄麻纸,最里面一层……"他顿了一下,"是官纸上揭下来的。镇灵司发的那种,背面盖了朱砂印,正面是白面的官纸。普通人弄不到。"
白鹤染"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事情终于变得有趣了"的期待。
蓝阙的眉头皱了一下:"镇灵司的官纸,扎了一顶纸轿子,里面塞了一只王家大小姐的怨魂,放在城隍庙里等着我们去收。你是说,镇灵司在钓鱼?"
老头摇了摇头。他终于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沈妄那张蠕动着的鬼面面具。
"钓鱼?"老头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不像笑的表情,"你们觉得镇灵司那些人,会在城隍庙里放一顶纸轿子、等着你们这些野路子捉鬼人路过?"他冷笑了一声,"那轿子是个饵。但钓的不是你们。"
他伸出手,从桌子底下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碎纸片。纸片是红色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下来的。他递给沈妄。
沈妄接过,用指腹摩挲了一下纸面。他看不见,但他的指尖有一层极薄的茧,那是常年画符留下的。他摩挲了两遍,然后开口:
"内侧有暗纹。不是朱砂,是……血混了某种骨灰调成的墨。"
老头点了点头:"这是从轿子内壁上揭下来的。轿子送到城隍庙之前,有人在里面写过字。写完之后又用红纸重新糊了一层盖住了。"
沈妄把那片碎纸翻过来。他的指尖在纸张背面的某个位置停住了。那里有一小片区域的手感和其他位置不同,微微凸起,像是干涸的墨迹渗透了三层纸才留下的一丝残影。
"蓝阙。"
蓝阙走过来,把碎纸片接过去。他眯着眼借着昏黄的烛光看了几息,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个弧度里带着三分讥诮、三分了然,还有四分他懒得掩饰的冷意。
"上面写的字认不全。纸烂得太厉害了。"蓝阙把纸片还回去,"但我能看出来一个关键的字。"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沈妄。
"——'嗣'。子嗣的'嗣'。"
沈妄的面具上,红纹猛地跳了一下。那跳动的幅度比在城隍庙里对付女鬼时更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面具底下猛地撞了一记。
铺面里安静了几息。
白鹤染好奇地歪了歪头:"'嗣'?谁家的嗣?'
蓝阙没有回答他,而是看着沈妄:"'嗣'字的左边还有一个字,烂掉了大半,只能看出一个偏旁——'王'字旁。建康城里,姓王的门阀……"
"不止一家。"沈妄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摸到了手腕上的菩提子,第一颗已经多了一条细微的裂缝,"王婉是王家的嫡女。但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老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咳得弯下了腰,用手捂住嘴,指缝里渗出几丝暗色的血。好一会儿他才平复下来,抬起头时,浑浊的眼睛里带上了一种深深的恐惧。
"你们……别查了。"老头的嗓子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那些拿官纸的人,不会让你们活着走出建康。"
沈妄把碎纸片叠好,收进怀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对待什么贵重的东西。然后他转过身,面朝门口。
"三件事。"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第一,那顶轿子是扎给谁的——不是给王婉,是给王婉肚子里的那个孩子的。有人要把那个孩子的残魂钉在轿子里,带去某个地方。"
"第二,用镇灵司的官纸扎轿子,说明扎轿子的人有官面上的关系,或者本身就是镇灵司的人。"
"第三——"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用那双缠着封条的"眼睛"朝着老头的方向。
"你刚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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