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岛很小,从飞机上俯瞰,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一圈雪白的沙滩,还有无边无际的蓝海。
没有船,没有信号,像是被世界遗忘的孤岛。只有一栋纯白的房子,还有几个完全陌生的面孔,医生、管家、厨师、园丁。每个人都对他客客气气,一口一个“沈先生”,语气恭敬,却始终带着疏离。
可沈恪看得清楚,每个人的目光,总在不经意间瞟向白越。
沈恪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海。蓝得刺眼,深得骇人,望不到尽头,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整座小岛牢牢困住。
“喜欢吗?”白越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沈恪没有回头,连肩膀都没动一下。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干得像被海风抽走了所有水分,没有波澜:“这是什么地方。”
“记在你名下的私人小岛。”白越答得很快,“是安全的地方。”
沈恪没说话。
他试过了。房门没锁,可以走出去,但除了沙滩和海,什么都没有。没有船,没有信号,没有路,一点点逃离的可能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海,和那个永远站在他身后、目光如影随形的人。
房间的温度刚刚好,不冷不热,是他最舒服的度数。窗台上的花开得正盛,是他以前随口说过喜欢的品种。沈恪回忆了好一会,想起来了,是蓝雪花。他曾在白越家的客厅里,趴在地毯上,指着图鉴,小声说“真好看”。
那时候白越坐在沙发上看电脑,听见了,没抬头,只说了一句“花园里可以种”。
他以为白越只是随口应和,从未放在心上。
原来不是。
他蹲下身,指尖碰了碰花瓣,柔软的触感传来。是真的,不是假花,不是塑料。在这个连信号都没有的孤岛上,白越让人种了他喜欢的花,花开得热烈,和他翻图鉴那天看到的一模一样。
可蓝雪花的花期是七到九月份,现在是二月,寒冬未过。白越为了让它开花,到底费了多少心思。
好看,但他只觉得那盆花在看他。
那盛放的蓝雪花,像白越的眼睛,种在土里,长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盯着他,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摆脱不了。
他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想躲开那道“目光”。
可退到床边,他看见窗台上还有另一盆蓝雪花。退到门口,走廊尽头的拐角,也摆着一盆。
他跑不掉了。
连花,都在替白越看着他。连这片他曾觉得好看的海,都成了困住他的枷锁。
***
第一天。
沈恪不说话,不吃饭,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
白越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推着小餐车放在他面前,站在门口安静地等。从热等到凉,饭菜的香气散尽了,沈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白越把饭菜端走,没有一句抱怨。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佣人端来的饭,从热放到凉,从早放到晚,一粒米都没动。佣人收走,再端来一碗新的,依旧纹丝不动。
他那时候还小,以为母亲只是不想吃。
他用力把那个画面按下去,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不一样的。沈恪只是不想看见他。
仅此而已。
……
第二天。
白越换了菜式,都是沈恪以前最爱的家常味,连摆盘都和以前一模一样。
沈恪还是没看,没动。
白越把碗筷塞进他手里。沈恪没接,碗从他指尖滑落,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开,粥洇进地毯里。
“你放我走。”沈恪开口道。
白越没说话,蹲下收拾起碎片。指尖被锋利的瓷片划了一下,鲜红的血珠瞬间渗出来,顺着指腹滑落。
他盯着那滴血,眼底忽地闪过病态的奢望。
沈恪看见了,会不会心疼?会不会像以前一样开口说一句小心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恶心。
他在想什么?用伤口换心疼?
这和以前有什么区别。
他把手指含进嘴里,把血咽下去,继续捡碎片。
沈恪坐在床边,看着他指尖的血,嘴唇微动,却依旧没有表情。
白越把碎片收走,重新端了一碗饭进来。他把勺子递到沈恪嘴边,沈恪偏过头,没有看,也没有张嘴。
……
第三天。
沈恪开始连水都喝不下去了。胃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着,又胀又疼,稍微动一下就干呕。
白越端着粥进来的时候,沈恪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底没了神采,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白越把勺子递到他嘴边,声音温柔得近乎卑微:“宝宝,吃一口,就一口,好不好?”
沈恪偏过头,避开勺子,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的海,没有任何反应。
白越把勺子放下,站起身,转身走了出去,没有多说一句话。过了几分钟,医生跟着他进来了,手里拿着血压计和血糖仪。白越站在门口,只是远远地看着,目光紧紧锁在沈恪身上。
“脱水了,还有轻微低血糖。”医生给沈恪量完血压、测完血糖,蹙了蹙眉,“必须输液补充营养,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的。”
白越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厉害:“好,都听你的。”
护士扎针的时候,沈恪没有躲,也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血液顺着针头渗进管子里,变成淡淡的红。
白越站在门口,一直没有进来。
可白越以前不是这样的。
沈恪恍惚地想着。
以前他有一点点不舒服,白越会坐在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说“我在”,弯着的眼睛温温柔柔的,像春天的风。
他试着去回忆白越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记得白越说过“我在”。但那张脸,那个表情,像被什么东西磨掉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沈恪下意识捏住了输液管。
白越伤害他,他记得。每一件都记得。定位器、项圈、笼子、照片墙,记得清清楚楚。
可白越对他好的那些瞬间,那些他曾经以为是“全世界最好”的瞬间,却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他拼命去想,越想越空。
像握着一把沙,越用力,漏得越快。
他盯着那透明的输液管,看着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
他发现自己并不想死,可也不知道活着要干什么。
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白越往后退了半步,肩膀靠上走廊的墙,仰起头,闭上了眼。
沈恪没有看他。
难过需要力气,他没有。
……
输完液,医生把白越叫到了走廊里,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房间里的沈恪听见。
“他的胃本来就有消化问题,之前就调理过,现在这样绝食,情况会很严重。”医生的语气凝重,“再这样下去,会胃穿孔、胃出血,甚至……”
医生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再严重一点,会死。白先生,这不是打针输液能解决的问题。”
白越没有应声。
他早就知道会这样。从沈恪第一次推开饭碗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他需要营养,需要他自己愿意吃。”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重,“你逼不了他。”
“……好。”白越垂下眼,指尖微微颤抖着,“我知道。”
医生走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白越转过身,面对那扇门。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姿势,这个位置,这个不敢推门又不敢离开的狼狈样子,他见过。
在白家老宅的走廊里。在那个永远拉着窗帘的房间门口。
那个人站着的时候,背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在处理一桩与自己无关的生意。
而他连站着都觉得腿软。
他瞧不起白瑞那么多年。可白瑞至少还有理由。妻子疯了,怀了自己父亲的孩子,恨他,咒他,用最恶毒的话骂他,他恨她,所以不进去。
可他自己呢?
沈恪不恨他,沈恪只是怕他。怕到在梦里都在发抖、在哭泣。
恨还可以还手,还可以辩解,可怕,只能躲。
沈恪在躲他,用最决绝的方式,躲着他的所有靠近,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那些事他都做过,无可辩解
现在的他比白瑞还不如。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做过很多事,好的,坏的,温柔的,残忍的,他都做过。他一直以为,自己和那个家里的所有人都不同。
可他错了。
他和他们一样,都是怪物。
只会把人关起来,锁住,控制住,以为这样就能留住对方。
可人不是花。花可以被控制温度、光照、水分,就能开得比自然状态下更好,就能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但人不行。
人有思想,有情绪,有渴望,被关得太久,会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他在把沈恪变成他的母亲。
用他最看不起的方式。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没有沈恪。
可沈恪没有他,会过得更好。
这个念头比任何刀都疼。
他摸到了口袋里的东西。
那就不让他没有我。
***
深夜,万籁俱寂,只有海浪拍击沙滩的声音,断断续续。
白越站在沈恪的房门口,手里拿着备用钥匙,口袋里装着两支针管。
那是从国外搞来的东西,足够结束一切。
他推开门,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床上蜷着一个人,呼吸很轻,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白越走到床边,低下头,看着沈恪的脸。
月光下,沈恪的脸苍白得像纸,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往日里亮晶晶的眼睛,此刻紧闭着,眼角有一点东西,在微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
是眼泪。
他在哭。
沈恪在梦里都在哭。
白越看着那滴眼泪,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面的一丝涟漪,又瞬间就被狂风席卷呼啸而过。
下一秒他就压下了那丝异样。
眼泪算什么?也许只是做了噩梦,又或许是在后悔认识他,最大的可能是,他连梦里都在想要怎么才能甩掉他。
白越慢慢蹲下来,蹲在床边,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支冰冷的针管。冰凉的触感让他冷静下来,让他回到了那个熟悉可控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沈恪会一直留在他身边,不会离开。
他拿出针管,拔掉针帽。
他没有看沈恪,不敢看。一偏头,便对着窗外沉沉夜色,月光泼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晃动的银白。
他举起针管,对着月光摇了摇,透明的药液在管壁里晃荡着。看了一会,他低下头,嘴唇缱绻地贴了一下针管,像在吻沈恪微凉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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