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莎和卡特相识的时候，她还在克拉肯威尔的裁缝铺子做学徒。
这片区域集中了伦敦大量精细手工业作坊和店铺，常年招收13-15岁左右的少年学徒。
店铺里招收学徒一般分为两种，短期非正式的打杂学徒和正式契约学徒，后者的契约时间多数为5-7年左右。
玛莎当时签的就是五年正式契约，女装因为市场消费需求旺盛，门槛更低，裁缝铺子的女工学徒数量非常多，但待遇相对较差，每天要干许多活儿。
她十三岁进了裁缝铺子，前几年只能负责跑跑腿、打扫卫生、清理碎线头或者普通衣物的清洗上浆。
学徒工是当时多数店里的最底层。他们每天除了要为铺子工作，还得给师傅、正式裁缝们端茶递水、处理杂事。
在转为实习裁缝前，店铺不会给学徒们发放薪水。
店里会提供食宿、几套简单的换洗衣物，逢年过节或者碰上店铺生意好，大发慈悲给每人分上几便士的零花钱。
即使是这样，不管是在克拉肯威尔还是斯皮塔佛德，每年还是会有许许多多半大的少年被父母送去附近店铺做学徒。
尤其是穷人家庭。
虽然没有薪水，但孩子交到了师傅手中，家里就能省下一份口粮，减轻不小的开销。
再说，有些可怜的父母也不无期待：孩子在店铺中掌握一门手艺，成为稳定体面的正式工，避免日后重复他们的悲惨命运。
非正式的打杂学徒们所面对的工作环境更为恶劣。
店铺不包食宿，也很难从师傅手里学到手艺，每周只能拿到一点微薄的薪水，勉强够填饱肚子。
卡特就在同一条街上的鞋匠铺做打杂学徒。
他的父亲在工厂里做维修工，家庭收入在当时的克拉肯威尔还算过得去。
但架不住夫妻俩这些年一窝窝的生孩子。
家里的孩子一个比一个高半头，一大帮，个个肩挨着肩长大。
卡特上面有哥哥姐姐，下面跟着弟弟妹妹，他不是最漂亮的一个，也不是最聪明的一个，家里谁也关心不着他。
为了多一份薪水补贴家用，父母领着他到鞋匠铺，冲师傅谎报了年龄，早早送进去做了学徒。
赚到一点工资，多数也拿不到自己手里。
那时的卡特明面上对外说十三岁，实际还不到十二岁，又因为常年吃不饱、营养不良，看着还不如有些十岁的孩子壮实。
跟玛莎一起在裁缝铺子里做学徒的年轻姑娘，都对隔壁这个瘦巴巴的小男孩有些印象。
一则是两家店铺离得不远，来往进出总会打几个照面。
二则是鞋匠铺的那个老师傅是远近出名的坏脾气，一不顺心就拿店里的几个学徒撒气。
每次听到隔壁传来的打骂声，店里总有人按捺不住好奇心悄悄探头看上几眼。
有时能听到学徒们的求饶声，有时却静悄悄的，好像对方正在骂的是一块石头，一根木头，没有一丁点儿反应。
每当这个时候，大家就明白了，正在挨打的是那个瘦巴巴的豆芽菜。
他从来不哭，也不求饶。
总是等隔天看到那一身青青紫紫的痕迹，旁人才能意识到他挨了打。
当时的学徒每天娱乐活动少得可怜，围观隔壁铺子时不时的“热闹”，就成了许多人的乐趣之一。
有些人同情，也有些人幸灾乐祸。
大家都是学徒，日子原本一样难过，看到其他人的生活更加不幸，似乎就能使他们从中找到点为数不多的优越感。
玛莎从来不去凑这个热闹。
只是偶尔两人面对面碰上，看着对方浑身的伤，她心里也忍不住感到难过。
刚被父母送到裁缝铺子做学徒，玛莎晚上也会偷偷哭。
学徒们每天六点就得起床工作，忙上一整天，只有吃饭的间隙能偷偷喘口气。
父母不敢多打扰，只能隔个几周来铺子里看看，她好几次见了父母，都想求他们接自己回去。
只是，裁缝铺子的工作虽然累，带她们的几个女工师傅却还算和气，几乎不会动手体罚。
时间长了，玛莎慢慢习惯了，又结识了几个像潘妮这样的朋友，也就没有那么想家了。
刚开始她年纪还小，想法也简单。
心里曾想过，为什么卡特不能回家求求父母，让他离家这家店铺，离开这个坏脾气的师傅。
后来懂得多了一点，才知道自己当时的想法有多么天真和残忍。
两人虽然离得近，也碰过好几回的面，一年多下来始终没有说过话。
直到有一天轮上她休假，等到隔天从家里回铺子，听见另外几个学徒工窃窃私语。
他们说，卡特因为手脚不干净偷了隔壁的东西，被师傅打了一顿撵走了。
当时的玛莎只是下意识觉得，那个连挨打都不会求饶的孩子，不应该会做出这样的事儿。
可是不管玛莎相不相信，其他人相不相信，都改变不了他被赶走的现实。
卡特当时刚满十三岁，不仅不受师傅的喜欢，也被店铺的其他学徒们排挤。
私下里，他们都叫他“怪胎”，嘲笑他不会哭，挨了打也不疼。
店铺被发现丢了东西，也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将事情安在了他的头上。
卡特不敢回家。
父母如果知道他丢了工作，只会更加生气。
卡特的父亲是个酒鬼，清醒时还好，一旦喝了酒就会对妻儿拳脚相向。
他因为处在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不讨人喜欢，从小到大挨打的次数最多。
时间久了，卡特自以为摸索出了一套聪明的方法。
每次挨打不哭，也不吭声，时间长了，那个男人也觉得没意思，自然就停手了。
失去工作以后的卡特靠着在附近的集市上捡拾些废品和烂掉的蔬果，就这么流浪了好几天。
家人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根本不在意，竟然也没有出来寻找过。
等再次遇到玛莎的时候，他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衣服被铁丝刮破了，看着跟街上的乞丐没什么两样。
看着熟悉的人沦落到这一步，玛莎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这几年她成熟了许多，也比从前更加深刻地看懂了卡特的境遇。
出于同情，后来吃饭时她总会想办法藏下半块面包或者一颗土豆，找机会放在他能发现的地方。
这样心照不宣的活动，大概维持了半个月。
后来卡特还是回了家。
伦敦的天气越来越冷，这样一个半大的少年，食不果腹，居无定所，也许哪天就会在街边一睡不醒。
回家后自然逃不了一顿毒打，好在挨完打，父母又想办法将他塞到了东区的一个工厂做杂工。
穷人家养大一个孩子不容易，好不容易到了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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