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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四先令六便士

小说:

十九世纪伦敦女工(经营)

作者:

春洲喧鸟

分类:

古典言情

今年注定是伯恩斯家有史以来最难熬的一个冬天。

在泰晤士河以东,厚重、浑浊的雾霭常年不散,笼罩着伦敦城初冬昏暗的天空,像一张吸饱了水的破旧羊毛毡,沉沉地压在贫民窟的上方。

这里没有整齐的石路,没有明亮的灯火,没有精致的橱窗和优雅的行人。密密麻麻的低矮屋舍拥挤堆叠,曲折狭窄的巷道终年不见日光。

路面积满污水和生活垃圾,潮湿的霉味、呛人的劣质煤烟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市井浊气交织在一起,久久不散。

在这片区域密集的屋舍深处,藏着伯恩斯一家栖身的小小阁楼。

房屋年久失修,墙板已经受潮发软,墙皮剥落,单薄的木窗不堪重负,只能任由寒风从四周零星的缝隙涌入。

从深秋开始,屋内愈加阴暗潮湿,夜间冷得像冰窖,除了墙边微弱燃烧的小小壁炉,几乎再没有一点儿热气。

小屋当中的陈设也极其简陋。

一张老旧的简易木板床,一张粗糙的破方桌,两只松木凳,还有几个放了衣帽杂物的矮木箱,就已经是全部的家当。

这个家的女主人,伯恩斯太太于大半年前撒手人寰。伦敦糟糕的环境和繁重的劳动早早拖垮了她的身体,在缠绵病榻几个月后,最终抛下几个孩子溘然长逝。

姐姐温迪·伯恩斯今年刚满十六岁,为了照顾病重的母亲、养活两个年幼的弟弟妹妹,接替母亲成为了东区一家小型女帽作坊的女工。母亲去世后,在身体和精神的双重压力下,温迪不久也疾病缠身。

作坊的雇主,好心的玛莎太太和温迪母亲相识多年,没有因为生病辞退她。

但最近一周随着温迪的卧病在床,家里失去最重要的一笔收入,又增加了看病吃药的负担,眼见着已经穷途末路。

温仪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从二十一世纪的东方,苏醒在了十九世纪西方贫民窟的小阁楼里。

她今年二十六岁,自媒体手工博主,同时经营着一家不大不小的网店。虽然不算大富大贵,在同龄人里也勉强做到了事业有成。

在温仪小时候,父母就选择离婚并各自成家。不被爱的孩子往往更加早熟,她大学期间申请了助学贷款,同时一边做着兼职,一边开拓副业,经济上早早独立。等到大学毕业,不仅一次性还清了贷款,账号粉丝也积累一定数量,因此选择了全职做自媒体。

努力了四年,刚刚攒够一套二居室的首付。没想到只是为新接的订单连轴转了一星期,一觉醒来,就从二十一世纪的华夏到了十九世纪的英国。

可怜的温迪则在前几日死于一场高烧。

刚开始只是轻微有点咳嗽,因为缺乏有效治疗和足够的休息,病情开始逐渐恶化。

连着几日高烧不退,即使弟弟弗雷德和妹妹埃蒂丝已经将所有的衣物和被子都盖在了姐姐身上,用掉了家里仅剩的一小袋碎煤,也没能留住这个不幸的女孩。

雾蒙蒙的天光从破损的木窗渗进来,阁楼里的空气混杂着煤烟与旧被褥的潮气。壁炉里的煤炭已经燃尽,只留下一小摊温热的余灰。

温仪,现在应该是温迪,穿来后迷迷糊糊又低烧了两日,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中途醒过一次,还以为是做梦,直到今天才不得不直面这个可怕的现实。

作为伯恩斯先生和太太的长女,温迪继承了母亲柔软卷曲的栗色长发,因为连日发汗,几缕不听话的发丝黏在苍白的额角,其他则乱蓬蓬的拢在脑后。

她的身形清瘦,五官不如多数英格兰人一般棱角分明,轮廓柔和细腻,琥珀色的眸子还蒙着一层病后的雾气,像一株微微衰败的百合。

温迪撑着枕头慢慢坐起来。

高热褪去后的身子仍旧是虚弱的,四肢无力,稍微一动,便感到头晕目眩。

这一点动静,立刻惊醒了床边本就睡不安稳的弗雷德。

他猛地抬起头,睡意消散了大半,下意识望向床上的姐姐,带着惊魂未定的慌张:“温迪?”

弗雷德的嗓音沙哑干涩。姐姐生病的这一个多星期,还不满十四岁的他一边看护姐姐,一边照顾年幼的妹妹,连日奔波劳累,眼下已经有了明显的乌青。

床上的埃蒂丝也被这一动静搅醒,从被子中探出脑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小脸上还带着睡后的茫然。

“妈妈?”

埃蒂丝还太小,有时分不清姐姐温迪和伯恩斯夫人,自半年前母亲去世时常认错人。

弗雷德没有管埃蒂丝,只是探着身子将姐姐扶起来,关切道:“你感觉好些了吗,温迪?玛莎太太昨天来看过你,多给了我们一周的薪水,房东答应我们晚几天再交房租,我们可以去诊所米尔斯先生再买一些药。”

十九世纪的欧洲还没有现代的退烧药,所谓的退烧药物,大多是发汗、止痛、镇静的制剂,多数含有鸦片成分。

温迪对这一时期面向穷人的廉价药物不太信任,况且她的高烧基本退了,不准备在这方面继续浪费钱,“我感觉自己好多了。弗雷德,也许我现在更需要一点热水。”

少年闻言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他从凳子上弹跳起来,走到壁炉前提起上方一直温着的热水壶,倒了一杯递给姐姐。

温迪接过热水,轻轻抿了一口,从杯沿上传过来的丝丝暖意让她瞬间好受了许多。

冷静下来,她首先需要摸清自己目前所处的状况。

她目光不动声色地在阁楼里转了转,才发现屋内东西少得可怜,完全可以称得上家徒四壁。

看着面前两张瘦巴巴的小脸,温迪不由得抬手揉了揉眉心,然后问道:“弗雷德,加上玛莎太太给的薪水,我们现在还有多少积蓄?”

弗雷德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兜里掏出钱袋,将所有硬币倒在被子上。

数了一下,里面有四枚1先令硬币,一堆零散的便士和半便士硬币,总共四先令六便士。

伯恩斯家那一点微薄积蓄早前已经因为安葬伯恩斯夫人花费大半,剩余的一些,也在温迪生病这段时间消耗殆尽。

昨天玛莎太太送来了五先令,弗雷德和妹妹没有乱花,只购买了一点黑面包、粗燕麦片和碎煤这些基本的生活物资。

除此之外,姐姐温迪生病期间,弗雷德有时会出门接一些跑腿的零工,这几日赚的一点便士也搁在了钱袋里。

维多利亚时期的英国货币最大面值是英镑,一英镑等于二十先令,一先令等于十二便士,往下还有二分之一便士等零碎小面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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