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敏也怔怔地看向柳若鸿。
在柳姑娘被撞倒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接住了她。温热的躯体入怀,少女头发上残留的皂荚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混着白日里在四六局泡茶时沾上的茉莉花香,轻飘飘地萦绕在他鼻翼,让他有一瞬间的心猿意马。
他感到整个人都僵硬了几分,像是木头一样,不敢移动,也不敢低头看她,只能将两只手虚虚地拢在她肩侧,防止柳姑娘被推搡的人群再次撞到。
时间在这一刻好像骤然变缓。
暧昧的氛围在这喧闹的夜市中被无限拉长,彼此的心跳声隔着衣料重叠在一起。
两人就这么相拥了片刻,待柳若鸿稳住身形,才稍稍拉开了些距离。
原来前方有一队杂耍班子正在表演,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柳若鸿站在人墙外踮起脚尖,好奇地探头张望,却只看见攒动的人头和晃动的灯火,根本瞧不清里面的情形。
正当她努力张望时,肩上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两下。她回过头,就见姬敏笑意盈盈地朝她比了个手势,又指了指酒楼的方向,示意她跟他来。
柳若鸿当即会意,提着裙摆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人群缝隙,沿着酒楼外侧一道窄窄的木梯七拐八弯地往上走,不多时便来到了二楼一处临街的露台。
原来姬敏先前在观察地形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家酒楼的扶梯是建在建筑外侧的,不需要经过大堂,便能直接上到二楼。站在这里,恰好能越过底下攒动的人头,将人群包围圈中央的景象尽收眼底。
只见空地上用若干根青竹竿搭起了一座简易的戏台。两个戴着面具的汉子立于其上,一个青面獠牙扮作鬼怪,一个金盔彩甲扮作天神,正你追我赶、闪转腾挪。
戏正演到紧张时。扮演天神的汉子被鬼怪步步紧逼到戏台边沿,脚下一个踉跄,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摔下台去,众人一片惊呼。
他却忽然稳住身形,猛地吸了一口气,随即朝夜空喷出一道长长的火焰来。
赤金色的火舌骤然照亮了空地上方,在深蓝色夜幕的映衬下格外醒目,连围观人群的面孔都被映得明明灭灭。
扮演鬼怪的人被火光驱得连连后退,滑稽且狼狈地从台侧滚落下去。底下的男女老少则齐声叫好,掌声与喝彩声如潮水般涌起,整条夜市都被这阵热闹推到了最高处。
柳若鸿也不禁跟着拍起手来。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样惊险又热闹的场面。
爹爹是个板正的人,秉持着文人清高,自是不屑于去看江湖杂耍。娘又是个恬静的性子,平日里只爱读诗词、赏书画,也对这热闹的街头场面也提不起兴致。是以年幼的柳若鸿不曾有机会接触到这些。
爹爹去世后,她忙着赚钱养家,一刻也不得闲。四六局的工作并不轻松,即便有九爷的关照,柳若鸿为了能在茶酒司立住脚跟,一直都兢兢业业,不敢有半点马虎。最初跟着梁管事学习的那段时间,她更是每天最后一个才离开。
江淮城虽然富庶、夜市出了名的热闹,但她竟一回也没来逛过。
眼下与姬敏同行,倒是全了这场遗憾。
姬敏对杂耍倒并不稀奇。他年少时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永州城偏远苦寒,没什么像样的娱乐,父母除了课业之外又甚少管束他。
最少年心性的那几年,他跟着几个交好的弟兄上山打猎、跑茶马古道,亦或是假扮商队去端山贼的老巢,替当地百姓除害,忙得不亦乐乎。
杂耍班也是混过的——因为好奇那喷火的原理,他还偷偷瞒着爹娘,跑去跟班里的老把式学过一阵子。
他本身习武,底子扎实,杂耍里的那些翻腾抛接、吞吐火焰,其实很多都与武功相通,学了一阵下来,竟也有模有样。
那时候的日子虽过得艰苦,却自由自在,好像每一天都藏着新的希望。
至于后来举家搬去京城,他摇身一变成了永安郡王,成了除父皇外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却再也不敢如年少那般放肆了——顾虑言官参他,顾虑失了体统,顾虑落人口实,顾虑不似人君。
他像是被装进了一个名为皇储的巨大笼子里,必须时刻端着一个得体的壳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提线木偶般,举步维艰地扮演那个该有的角色。
就连年少时聚在身边那些意气相投的兄弟,也都渐渐走得走、散得散。
姬敏不由想起陆放翁的词:“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初闻不知曲中意,再闻,却已是曲中之人。
是以当姬敏看见此刻站在自己身侧、正对着杂耍班子拍手叫好的柳若鸿时,只觉得像是穿越了时光回看见当年的自己,竟不自觉地露出了少许的笑意。
两人伴着夜市结束的脚步回到了东头巷,树影婆娑,摇碎一地暧昧。他们并不知道,在来福客栈的阴影中,正有一双赤红的眼睛暗中盯着他们。
……
刘员外的曲水宴结束后,四六局的众人来上工时脸上都带着几分轻松。眼下本年已经过去大半,他们接连承接了知州府的宴席和玲珑苑的曲水宴,等到吴大人家的娶亲宴办结后,便可以收工歇息了。
但梁管事却没有松快的意思,依旧板着一张脸,先是将众人的活计一一分配妥当,让他们各司其职,随后才看向柳若鸿,说了句:“若鸿,你跟我单独来一下。”
四六局里的人都知道,梁管事若要训人,惯常是会单独叫对方进屋的。是以同僚们都以为柳若鸿是犯了什么错要被训话,纷纷投来同情的目光。
就连柳若鸿自己心里也犯起了嘀咕,不知梁管事这是为了什么事。
她跟着梁陌心进了里间。门一关上,她便发现里间的茶室内竟然是有人的——
坐在上首的不是旁人,正是此前在刘员外曲水宴上见过的那位白发天师,李鹤白。
只见李鹤白依旧是一身雪袍,白发、白眉、白睫、白瞳,整个人像是用霜雪捏出来的。他端然坐在那里,腰背挺直,姿态如一只敛翅的白鹤,清癯出尘,竟叫柳若鸿无端想起唐代李翱《赠药山高僧》中的两句诗来:“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
李鹤白一听见两人,便拱了拱手,率先说道:“有劳梁管事了。辛苦您屏退他人,我与柳姑娘说两句话就好。”
“劳您转达九爷,请他放心,在下只陈情因果,以柳姑娘的意愿为主,必不会强求。”
柳若鸿闻言正疑惑,就听梁陌心解释道:“若鸿,李天师有意收你为徒,但你毕竟是四六局的一员。”
“九爷的意思是,遵从你的本心。你若愿意跟着天师学习,他便放人;你若不愿意,倒也不必畏惧谁的面子。”
梁管事转述完谢九的话之后,便躬身退了出去,全程神色平淡,并无多余表情。反倒是柳若鸿闻言颇为惊骇。
一来是李鹤白竟会想要收她为徒,二来是梁陌心所带来的九爷那番话。
她最初虽走了谢九的路子才进四六局,但这么多年来,谢九从未露过面,更不曾予以特殊照顾。没想到在李鹤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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