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方雪三年,桃浪三月,梨花雨细。
洛阳城已入暮春,桃花汛的轻薄水光洇开了章华街细碎的卵石路。
刚过卯时,外面便传来开市的钟声。
郎中令府随着这声响逐渐转醒,奴仆们穿堂而过,步履匆匆,显然没闲心观赏那一派细雨过后太阳出,桃李杏竞相争春的清新美景。
郎中令家子嗣不丰,大小姐姬野清是其一,除此之外便只有正捧着启蒙读物识字的大弟弟,以及尚在牙牙学语的小弟弟。
如今二人正被母亲从床榻上揪起,打着哈欠,等着仆人把繁复的衣饰着装整齐。
姬野清按捺不住去见姜离的念头,一大清早便醒了,趁着仆人未起,挎着装满鲜嫩桃花羹的竹笥,蹑手蹑脚地来到后院角门,径直穿过小巷。
门后毗邻太史令府,之前她向青梅竹马姜离,请教天文占卜,这次礼尚往来,正好让她尝尝自己的手艺。
几声急促的暗号后,太史令府的角门小心地开了一条缝,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眸把来者打量了一番,她们的主人这才拉开门,笑颜如花:“野清,你来啦。”
姜离简单束着椎髻,身着时兴的卷云纹软烟色曲裾,乳白衣襟层次分明,暗纹在初阳下若隐若现,虽是未曾配饰的常服,却衬得她玉貌清扬,清逸典雅。
姬野清递过竹笥,嘴角略带笑意:“自己做的桃花羹,你尝尝。”
“你倒是有心……最近伯父不催你婚事了?”
姬野清神色微妙了一瞬:“自然是一直记挂着……”
姜离轻叹,姬野清虚长她几岁,已至摽梅之年却尚未定下婚约,虽用修道来当借口,却只是延得一时清净。
这般年纪若不出嫁,轻则遭强行指婚,罚以重税,重则……恐怕要累及全家入狱。
“不若如此……”姜离蹙眉,若有所思,“我有一小弟,正值总角之年,我们两家通家世好,就此定下也是好事一桩。”
总角之年的小弟?
应当是那位同父同母的姜兰折。
姬野清转念一想,之前她为不立婚约,和家人闹得不开心,母亲许圆虽然宠溺她,替她顶住父亲驳斥,但也胳膊拗不过大腿,只是拖延一时罢了。
父亲的书房已空置数日,巡游算算时间也快回了。
不久前在饭桌上常听他抱怨,不是朝堂上某个昨日还煊赫今日便锒铛入狱的同僚,就是天子近来越发莫测的脾气。
现在清净没多久,反而开始怀念他的絮叨多舌。
如今天下惶惶,天子猜忌多疑,刻薄寡恩,三公九卿如履薄冰,人人自危,生怕被天子盛怒波及,她也不欲让家人为她操心垂泪。
她紧了紧衣襟,压下心头的悸动。
姜离的提议,这或许是这惶惶不安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了。
“有劳你多费心了。”
一番闲谈后,初阳渐盛,姬野清躬身告辞,姜离却伸手拉住她的衣袖。
姬野清身形一滞,讶异回首,却感到头顶如清风拂过。
等那悉索声远去,她再定睛看去,姜离指尖拈着一片柔嫩桃瓣,粉白相间,让人心生怜惜。
“太阳雨后,桃花乱落,刚好兰折生辰渐近,我托巧工做的绢绸伞余下几把,男孩子家家不懂此物情调,红粉当送佳人,不如让你拿去。”
“听说那绢绸伞以竹作骨,以绸张面,清丽典雅,你若舍得,我自然却之不恭。”
待姬野清兴冲冲地提着绢绸伞给母亲献宝时,众人已用完早膳。
“你呀,真没个正形,这么大年纪了,还跟个孩子似的。”虽是语重心长的责备,姬野清知道许圆只是嘴上嫌弃。
果然,许圆叫人取了些在锅灶中捂着的小菜,宠溺地牵过她这大女儿的手坐在榻上。
姬野清在姜离那耽搁了不少时间,早已饥肠辘辘,看着这些小巧清淡的小菜,她有些按捺不住,一时之间把仪态忘了八成。
她握着瓷勺把热气腾腾的米粥送入肚腹,胃部暖洋洋的,熨贴了全身经络。
等她吃得差不多了,话到唇边,却又生出几分踌躇,犹豫着要不要告知母亲,她有意和姜家联姻一事。
心下斟酌须臾,她开口问道:“父亲还没回来?”
“巡游后便直接入了宫,也不传书信来,叫人好生担心。”许圆絮絮叨叨地念道。
“母亲……”
然而她未曾将话说出口,事态却惊变如迅雷。
棂门被哐啷一声猛地撞开,一道慌乱的身影几乎是扑滚进来的。
“夫人!”
姬野清转头看去,打断她话头的,正是常伴在母亲左右的心腹侍女燕翠。
她发髻散乱,浅棕色的矩纹直裾沾了尘土,也顾不得上下尊卑,面如土色,跌跌撞撞地扑倒在许圆榻前,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夫…夫人!……是……是家主心腹冒死递来的口信……陛下巡游途中险些遇刺……家主护驾不力,陛下震怒……下旨……”
燕翠哽咽着拂去眼角泪水,继续道:“下旨阖府上下流放黔郡,抄没财产!”
许圆身形剧震,只觉耳畔嗡鸣不止,向后倒去,姬野清立马搀扶住她,小心地把她置于榻上:“先去打盆水,让春梨把大夫叫来,这里暂由我看顾。”
日头渐高,沉重如闷雷滚动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蹄踏碎了水洼,登时水珠四溅。
沿街居民纷纷扣上窗牖。
山雨欲来,避之不及。
许圆似有感应,缓缓转醒,侍立一旁的春梨见她醒来,忙小心取下她额上的湿帕巾,轻声道:“夫人,大夫看过了,暂时无恙,只是一时之间急火攻心所致……”
“野清呢?”她急促地起身,险些又倒下去,着实让春梨吓了一跳。
“大小姐在前堂候着……和燕翠一起。”
春梨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
家主被扣在宫中不知是死是活,主事的夫人又昏厥过去,公子们年幼,眼下看来,也只有大小姐能顶事了。
“快些带我过去。”许圆捏着床单,额上惊出些冷汗,野清被她宠的无法无天,万一得罪了那些即将到来的官员们,难免杀鸡儆猴,以示典范。
许圆被春梨搀扶着穿过走廊,直奔中堂。
姬野清把玩着腰上束带所系的酢浆草结,祈求幸运吗?可现在屠刀逼近,何谈幸运。
她长叹一声,手指松开无用的绶带。
刚抬起头,她就被穿过门的光刺得微眯起眼,再睁开时便看到许圆一脸疲态地推开侍女,握住她的双肩,旋即紧紧抱住她。
“野清,别怕,有娘在呢。”
姬野清心里酸涩无比,顾不上回答,只回抱过去,恨不得时间就此停在这刻。
“砰!”撞击声如惊雷般炸开,府门洞开,身着玄青菱格纹直裾的廷尉掾史这才缓步上前,两侧玄甲士兵肃立,为他让开道路。
“搜!”他中气十足地命令道,狐假虎威之态淋漓尽现。
金属刺耳的摩擦声极快地打碎脆弱的平静,沉重的实木门在士兵的蛮力撞击下轰然炸开,碎裂的木屑飞溅开来。
玄甲士兵如黑色的潮水般汹涌而入,沉重的军靴践踏着中堂地板,发出令人心悸的咚咚声,将堂内四人围住,插翅难飞。
廷尉掾史这才踩着满地狼藉,不急不躁地跨入门内,睥睨着这群瑟瑟发抖的待宰羔羊。
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嗤笑,她们怎知,姬凉已自戕身亡,天子一怒,血流漂杵。
恐怕洛阳要迎来一场痛彻心扉的桃花讯了。
他施施然取出诏书,抖落两下,朗声道:“皇帝诏曰‘郎中令姬凉,位列九卿,护卫乘舆,乃其专责,然,玩忽职守,疏于警跸,致使逆贼得逞,冒犯天威,论律当以谋逆同党论,真人体上天宽仁之德,不忍尽戮,褫夺职爵,籍没其家,无论良贱,迁于黔郡城旦舂,钦此。’”
姬野清心中冷笑,宽仁?她可真得谢谢这位好陛下,衣袖垂下,遮住她攥紧的拳头。
许圆把她拦至身后,活像个护崽的老母鸡。
“罪妇接旨……”许圆向前几步,颤抖着双臂,接下那张沉重的诏书。
姬野清痛苦地闭目,黔郡重峦瘴疠,她的母亲在大悲下身体虚弱,小弟又年幼懵懂,如何能在那般严酷环境下行进,又如何在酷吏鞭下做那城旦舂。
掾史脸上笑容一收,厉声喝道:“还等什么?速速捉拿!府内一草一木皆属朝廷,不得遗漏!带走。”
士兵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来,猛地将她从母亲身边拽开,燕翠与春梨惊叫出声,她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肩胛骨处传来钻心剧痛。
不能和这些人作对,她咬牙忍住痛呼,恨意弥漫,对狐假虎威的掾史有之,对粗鲁的士兵有之,对高坐明堂的天子,更是怨愤甚多。
只希望此事不会牵扯到姜离。
她与姜家的婚事尚未定下,此事若没有宣之于众,姜家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不会落得她这样的下场。
姬野清心下转了几转,步伐稍稍放慢了些,士兵嫌弃她走得慢,粗暴地推搡她穿过前院。
她的目光扫过右边抖如筛糠、挤作一团的奴仆,又掠过左边装有府邸细软的雕花梨木箱。
那柄姜离所赠,伞面粉白桃花刺绣的绢绸伞斜插其中,伞面清雅刷花蒙上灰尘,显得黯淡零落。
她心底的酸涩翻涌,竟一时压过了肩头的疼痛。
倘若还有再见洛阳天光的机会,她还能再和二三好友一起树下饮茶,题诗画字吗。
怕是物是人非,再不会有了。
再回首时,流放的队伍已经到了黔郡边缘。
黔郡,紧邻巴蜀,位于西南边陲,重峦叠嶂间瘴气弥漫,虫蛇蚁瘴无一不少,水土噬人。
能侥幸活着抵达此地,被编入城旦舂与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