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头崖的崖顶是一块斜伸出去的青石板,石面被山风磨得发亮,边角断口处露出灰白岩芯,像掰断的骨头茬。石板中央摆着一只石臼,臼口朝上,里面积了半臼黑水,水面纹丝不动。石臼旁立着三根竹竿,竿顶各挑一盏白纸灯笼,灯笼里的火苗是青色的,把石板照出一层薄绿。独脚五郎君就站在石臼后面,斗笠压得很低,紫檀木拐杖的杖尾插在石缝里。它面前跪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是马帮里失踪的脚子刘三,女的是赵四的女儿赵小婉。两人手腕上各缠一道黑藤,藤蔓从石臼底部伸出来,像两条蛇尾。
“匣子。”独脚五郎君用周铁山的粗嗓开口,但这次尾音压得很平,像拿石头在石板上磨,“三块残片。换两条命。你上山时带了一块,畲比木手里两块。我知道。”
陆九喧站在石板边缘,脚后跟悬空,崖底的雾气从脚底涌上来,带着湿泥和腐叶的气味。他左手按在长剑鞘口,右手垂在身侧,桃木法剑的剑尖朝下,朱砂符纹在青灯下几乎看不见。阿依站在他左后方半步,骨笛横握,笛孔用拇指堵着。她目光越过独脚五郎君,落在赵小婉脸上。赵小婉嘴唇干裂,下巴上有一道干了的泥痕,但眼睛睁着,盯着阿依脖子上的骨哨。
“畲比木的两块不在我手里。”陆九喧开口,声音被崖顶的风削掉一半,“我只有一块。你要换,就换一个人。”
独脚五郎君斗笠抬起来,露出底下那张脸。脸是周铁山的,颧骨高,鼻梁宽,但眼珠是青灰色的,瞳孔像两粒竖着的米。它笑的时候嘴角往两边扯,扯到耳根附近停住,露出牙床上一排细密的尖齿。“你骗我。”它用拐杖点了点石臼边缘,臼里的黑水荡出一圈纹,“你师父当年也这么骗我。他说三块残片换一条路,结果他带走了钥匙。你知道他后来怎么死的?”
陆九喧没接话。他右手桃木法剑往地上顿了顿,剑尾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阿依的骨笛往唇边送了半寸。
“他死在崖底。”独脚五郎君自己接下去,拐杖从石缝里拔出来,杖尾带出一撮湿泥,“我把他困在祭坛第三层,他用自己的血画了封印,把自己和钥匙一起封在里面。你手里那块残片,是他临死前从封印缝里塞出来的。你以为是你师父留给你的遗物?那是他拿命换的饵。”
赵小婉忽然动了一下。她手腕上的黑藤收紧,藤皮上渗出暗红的汁液,但她没出声,只是把身体往石臼方向偏了半寸,右手指尖够到了石臼底部的藤根。刘三跪在她旁边,头垂着,肩膀一抽一抽,嘴里含含糊糊念着什么,听不清。
“赵四在独脚庙里。”独脚五郎君的声音忽然变成赵四的腔调,沙哑,带着烟嗓,“他女儿在我手里,他拿魂换的。你们马帮的规矩,人死债消。赵四的债没消,他女儿接着还。”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从地上提起来。剑尖离地三寸时,他右脚往前踏了半步,鞋底踩在石板断口边缘,碎石在脚下碾出细响。他左手拇指顶开长剑卡榫,剑身出鞘一尺,寒光在青灯下切出一道白线,照出石臼底部藤根上绑着的一只小布包。布包是蓝布的,角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茶花,赵小婉身上那件褂子的布料。
“赵四的债,赵四还。”陆九喧把长剑推回去,卡榫合拢,“你放人,匣子给你。但残片不在我手里。你让我看一眼匣子里的东西,我告诉你残片在哪。”
独脚五郎君的青眼珠转了一下。它把拐杖横过来,杖头挑开石臼旁一只藤筐的盖子,筐里放着红木匣子,匣盖半开,里面铺着黄绸,绸上放着一截灰白的骨头,骨头两端有整齐的切口,像被锯断的。骨头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里嵌着暗金色的东西,在青灯下反出碎光。
“王族腿骨。”独脚五郎君用拐杖点了点骨头,“哀牢古国最后一任王的右腿。我找了七代人。你师父偷走钥匙,封印打不开,我拿不到腿骨。现在钥匙在你这。你把三块残片给我,我打开封印,腿骨归位,诅咒完成。你换两条命,我换一个解脱。”
阿依忽然开口。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和我兄长立过约。苦聪王族的血约。你不得主动伤苦聪人。赵小婉不是苦聪人,刘三是汉人,你拿他们威胁我们,不算违约。但你刚才说‘你换两条命’——你要陆九喧的命,这算不算主动伤人?”
独脚五郎君转头看她。青眼珠在斗笠阴影里亮了一下,像两颗被风吹旺的炭。“苦聪公主。”它用拐杖在石板上画了一道弧线,弧线一端连着石臼,一端指向崖边,“你兄长跟我立约时,用的是他自己的指骨。骨哨在你脖子上,契约在他骨头里。他自愿跟我走,契约不成立。他自己选的。”
阿依的拇指从骨笛笛孔上移开。她脖子上的骨哨贴着锁骨,牙白色,哨口有一道细裂纹,裂纹里渗出一粒暗红的东西,像干了的血珠。她没说话,但骨笛从唇边垂下来,笛尾在腰间布袋上磕了一下,布袋里两块残片撞出闷响。
“你身上流着王族血。”独脚五郎君忽然把斗笠转向陆九喧,青眼珠定在他脸上,“你师父没告诉你?他带你进哀牢山那年,你发高烧,他在你手腕上割了一刀,把你的血滴在残片上。残片认了主,封印才松动。你以为你是来送匣子的?你是来开锁的。你师父把你养成了一把钥匙。”
陆九喧右手桃木法剑的剑尖往下沉了半寸。他手腕内侧有一道旧疤,月牙形,小时候师父说是砍柴划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疤,疤面在青灯下泛着淡白,像一道干了的河床。他再抬头时,独脚五郎君的青眼珠里映出一片血色——崖顶不见了,石板不见了,只剩一片暗红的天,天上没有云,地上全是碎石和断骨,远处有哭声,很多人的哭声叠在一起,像风穿过空陶罐。他看见独脚五郎君站在血色的中央,斗笠下那张脸变成了一只猴脸,青面巨唇,牙出唇外,但眼睛里映着和他一样的血色。通感只持续了两息,两息后他回到崖顶,嘴里一股铁锈味,是咬破了舌尖。
他咬住长剑。左手把腰间长剑抽出来,横咬在齿间,剑刃朝外,右手桃木法剑竖在胸前,左手空出来从布袋里摸出三枚铜钱。铜钱是师父留下的,外圆内方,方孔里穿红绳。他把红绳缠在桃木法剑的剑柄上,铜钱垂在剑身两侧,钱面刻着细小的符纹。阿依的骨笛已经横到唇边,笛声从第一个孔里出来,低,像蜂鸣,贴着石板面往石臼方向推。黑藤上的暗红汁液遇到笛声,藤皮开始收缩,赵小婉手腕上的藤松了半寸。
独脚五郎君拐杖往石臼里一插。臼里的黑水溅出来,落在青石板上冒白烟,烟里带着一股苦杏仁味。它斗笠下的嘴咧开,发出一串怪笑,笑声不高,但每个音节都像针尖扎在耳膜上。刘三忽然抬起头,嘴里念的东西变大了——他在唱童谣,四句,调子和义庄外赵四石像唱的一模一样。他手腕上的黑藤绷直,藤皮炸开,露出里面暗红的藤芯,藤芯上长满细刺,刺尖朝着陆九喧的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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