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的指骨笛从手中滑落,骨节撞在石台上弹了一下,滚到陆九喧脚边停住。陆九喧没有弯腰去捡。他正把毒娘子的铜镜从怀里取出来,镜面朝下扣在石台边缘,裂纹从镜面中心往四周爬,像蛛网被踩了一脚。阿依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石台基座的凸棱上,整个人晃了一下,伸手扶住石台边沿,指节压进苔藓里。
“你父亲。”陆九喧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铜镜镜背朝上,暗格还开着,骨针卡在暗格卡槽里,针尖上沾着一点黑褐色的东西,已经干透了。他把铜镜翻过来,镜面映出祭天台方向的烟尘,灰白色的尘柱还在往上升,升到半空被山风扯成碎絮。烟尘底下有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是祭天台内部还在塌。
“我父亲认识毒娘子。”阿依的声音从石台另一侧传过来,她没看陆九喧,在看穹顶星图上的刮痕。刮痕露出底层更古老的苦聪人图腾,线条粗,刻得深,刮痕边缘的粉末沾在石壁上,颜色发黄,是松香。陆九喧用指甲刮了一点粉末下来,放在鼻尖闻,松香里混着一丝草药味,和毒娘子洞府里鬼面花泥的气味一样。
“星图刮痕用的是鬼面花汁混松香。”陆九喧把粉末弹掉,指腹上留了一道淡黄的痕,“这种配方只有毒娘子会调。你父亲不仅改了账,还去过毒娘子的洞府。”
阿依没接话。她低头看掉在地上的指骨笛,笛身上的裂纹在松香粉末沾上后微微发亮,像骨缝里渗了油。她弯腰捡起来,用拇指擦掉笛孔边缘的灰,动作很慢。石台底下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从宫殿深处往外滚,滚到石台基座下面停住。陆九喧侧耳听了一阵,没有后续动静,但石台边缘的苔藓在微微颤动,是地面在动。
“我哥的指骨在笛里。”阿依把指骨笛举到眼前,笛身上的裂纹在暗光里泛着淡黄,“我父亲亲手把笛子挂在我脖子上,那年我七岁。他说这是你哥留给你的,你哥去了很远的地方,等你长大了,吹笛子他就能听见。”她停了一下,拇指按在笛子最粗的那节骨节上,骨节表面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是苦聪人刻木记事的符号,代表“归”。
陆九喧把铜镜暗格里的骨针取出来。针身很细,比普通骨针细一半,针尾有一个极小的孔,孔里穿了一根丝线,线已经发黑发脆,一碰就断。他把断线放在掌心搓了一下,线头散成粉末,粉末里混着一点金粉,是祭司袍上才用的金线。毒娘子的骨针不是普通的缝衣针,是缝魂印用的法器,针尾的金线来自哀牢古国祭司的袍子。
“毒娘子要铜镜,但没提这张账目。”陆九喧把骨针放回暗格,合上镜背,铜镜镜面朝上放在石台上。镜面映出穹顶刮痕,刮痕里的黑色液体已经凝住,在镜面倒影里变成七道短横线,像算盘上的珠子。他指着镜面倒影里的短横线:“七处祭坛,六处画叉,主峰祭天台圈出。债清之日,门开之时——这句话是写给看账目的人看的,不是写给独脚五郎君看的。”
阿依把指骨笛别回腰间,笛子没插稳,又滑下来,她用腰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紧。石台底下的震动停了,但宫殿外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从井口方向往宫殿入口围拢,跳跃的闷响一下接一下,比之前更密。陆九喧把羊皮纸地图从怀里取出来,翻到背面,地图上七处祭坛的位置用哀牢古国文字标注,字迹和账目上的笔迹不同,地图上的字更工整,账目上的字更潦草,像是两个人写的。
“账目上的魂数不对。”陆九喧把羊皮纸摊在石台上,手指点在最后一行的数字上,“我师父的魂不在上面,你哥的魂也不在。独脚五郎君吞了他们的魂,但账上没记。有人替它做了假账。”
阿依愣住,手停在笛子系带上。她低头看羊皮纸,目光从第一行账目扫到最后一行,最后一行的墨迹确实没干透,数字还在缓慢增加,从三百七十一变成三百七十二,又跳到三百七十三。她伸手去摸那个数字,指尖沾了一点湿墨,墨迹在指腹上晕开,颜色发蓝,是哀牢古国祭司用的蓝墨,普通墨汁干了会发黑,这种墨干了会发青。
“谁?”阿依问。
陆九喧看向穹顶残存的星图。星图上有七颗星被刻意刮去,刮痕是新的,露出底层更古老的刻痕。他刚才在石台边沿站着的时候已经注意到,刮痕的方向是从里往外刮,刮的人站在星图正下方,也就是石台中央的位置。石台中央有一块圆形石板,颜色比周围深,边缘有撬动的痕迹。他蹲下来,用半截法剑残片插进石板缝隙,撬了两下,石板松动,底下是一个浅坑,坑里铺着一层干苔藓,苔藓上印着一个脚印,脚掌朝后翻,是独脚五郎君的脚印,但尺寸比普通独脚小一圈,脚趾只有三根。
“你父亲。”陆九喧站起来,把法剑残片插回腰间,“畲比木酋长知道独脚五郎君在记账,他在替独脚抹账。你哥的魂不在账上,是因为你父亲把账改了。他来过这里,站在这块石板上,把星图上的七颗星刮掉,用鬼面花汁混松香盖住刮痕。”
阿依退后一步,指骨笛从腰间滑落,这次她没有去捡。笛子滚到石台边缘,撞在铜镜上,铜镜镜面又裂了一道纹,裂纹从中心延伸到镜面边缘,把镜面里映出的烟尘倒影切成两半。她看着地上的指骨笛,笛身上的裂纹在铜镜裂开的同时也亮了一下,骨缝里渗出一滴黑液,黑液顺着笛身往下淌,滴在石台上,凝成一个苦聪古文字——“押”。
“我哥不是被掳走的。”阿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没看陆九喧,在看石台上那个“押”字,“是我父亲把他押给了独脚五郎君。以子为质,以魂为押。债清之日,子归父亡。”
宫殿外的脚步声停在入口处。陆九喧侧头看过去,入口的拱门被碎石堵了一半,碎石缝里挤进来几只独脚残影,青面巨唇贴在石缝上,斗笠歪在一边,紫檀拐杖从石缝里伸进来,拐杖头在空气中划圈。残影的数量比之前多,但都挤在拱门外,没有进来。陆九喧低头看石台边缘,他刚才以独脚之血画的血线还在,但颜色已经淡了大半,血线最外侧的一段已经变成灰白色,快要消失了。
“你父亲把选择权留给了你。”陆九喧从石台浅坑里取出一样东西,是刚才撬石板时发现的,压在干苔藓底下,一枚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祭坛的星图纹样,和羊皮纸地图上主峰祭天台的圈注一模一样。他把铜钥匙递给阿依,钥匙在掌心硌出一道印子,“开祭坛,你哥的魂能出来,但我左眼永盲。不开祭坛,独脚五郎君的账目清不了,你父亲的债永远还不完。”
阿依握住铜钥匙,指节发白。钥匙柄上的星图纹样硌进她掌心,掌心有一道旧疤,是小时候被骨笛边缘割的,疤的形状和钥匙柄上的星图纹路正好重合。她低头看那道疤,又抬头看陆九喧的左眼。陆九喧的左眼瞳孔里有一道竖纹,是独脚之血留下的痕迹,竖纹在暗光里微微发亮,像一颗没长成的星。
“你左眼已经瞎过一次。”阿依把铜钥匙攥紧,钥匙齿压进掌心旧疤里,疤口渗出一丝血,沾在钥匙柄上,“再开祭坛,另一只眼睛也保不住。”
陆九喧把羊皮纸地图折起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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