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铜镜从井壁脱落时,石缝里挤出几粒碎石子,顺着井壁滚下去,磕在井底干土上,声音闷得像敲在空米缸里。陆九喧左手接住铜镜,镜面沾了一层井壁上的白霉灰,他用拇指抹了两下,霉灰在指腹上搓成一条灰泥。镜面映出他的脸,左眼瞳孔边缘那圈青绿色比在供桌上时更明显了,像有人拿细笔蘸了独脚井底那种暗绿光晕,沿着瞳孔描了一圈。他偏头,镜中人也偏头,青绿圈跟着动。他把铜镜翻过来,背面铭文在法剑白光下显出一排排竖行刻痕,哀牢古国祭司文弯弯绕绕,他认得不全,但“反向换心”四个字反复出现。最后一行被刮掉了,刮痕约莫两指宽,凹槽里残留的鬼面花汁液干成一层暗绿薄膜,指腹蹭上去有涩感,像摸在干透的树胶上。
陆九喧把铜镜夹在左腋下,右手桃木法剑从井口抽回来,剑尖带出一缕白霉灰。他转身往后殿门口走,经过那排井壁手印时停了一步,周铁山的手印还在,掌纹里嵌着黑灰粉末,边缘那道横切纹像刻字时手抖了一下。他没伸手碰,只把法剑往腰间一别,左手托着铜镜出了后殿。
前殿烛火比后殿亮,供桌上金银器皿还在微微发颤,阿依站在供桌左侧,骨笛横在掌心,笛孔里水汽凝成细珠。畲比木拄着藤杖站在供桌正面,杖尾铜箍磕在青砖缝里,铃舌哑响一声短促。赵小婉还端着银碗站在供桌角落,碗里黑水表面那层薄灰裂缝比刚才宽了些,缝底映出她下巴的轮廓,一动不动。
陆九喧把铜镜放在供桌中央那块青石板上,镜面朝上,左眼青绿圈在烛火里泛着暗光。他朝阿依偏了偏头:“藤杖铜铃照一下刮痕。”
阿依走过来,藤杖横在铜镜上方,杖头铜铃正对刮痕。她手腕一翻,铜铃在铃壁里撞出一串急响,铃舌弹跳三次,刮痕处浮出一行隐形字,字迹在烛火下亮了两息。陆九喧凑近看,那行字比在后殿时更清楚:“反向换心需以独脚五郎君本相之血为引——本相之血不在独脚体内,在独脚庙供桌银碗中。银碗黑水即本相之血。”
阿依手腕停住,铜铃余响散尽。她偏头看供桌角落,赵小婉还端着银碗,碗底“赵四”两个字刻痕里黑灰粉末又少了一些,露出底下暗红铜色。畲比木的藤杖从铜镜上方收回来,杖尾往泥里一插,入土三寸。他偏头看赵小婉手里的银碗,目光从碗沿移到碗底刻字上,停了两息。
“银碗黑水是赵四的魂血。”畲比木开口,声音比平时低,藤杖铜铃哑响一声。“独脚五郎君用赵四的魂炼成本相之血。你要用赵四的魂血启动反向换心,赵四就永远回不来了。”
陆九喧没接话。他把铜镜从青石板上拿起来,翻到背面,指尖又摸了一遍那道刮痕。刮痕边缘的鬼面花汁液薄膜在指腹下微微发粘,像干了一半的漆。毒娘子来过这里,刮去最后一行关键信息——她不想让人知道本相之血在银碗里。她为什么不想让人知道?陆九喧把铜镜翻回正面,镜中左眼青绿圈还在,他盯着看了两息,镜面映出供桌上方那根横梁,梁上积着厚厚一层黑灰,灰里嵌着几片干枯的鬼面花瓣。
赵小婉站在供桌角落,两只手端着银碗。碗里黑水表面那层薄灰裂缝又宽了些,缝底映出的下巴轮廓动了一下——是赵小婉自己在咽口水。她偏头看陆九喧,又看畲比木,最后看阿依。阿依的骨笛从铜镜上方收回来,笛孔里水汽滴在供桌青石板上,砸出一个小湿点。
“用我的血。”赵小婉开口,声音不大,但前殿安静,每个字都落在地上。“我的祭司血脉可以替代赵四的魂血。”
陆九喧偏头看她。赵小婉两只手端碗端得稳,十根指头扣在碗沿上,指节发白。她目光从陆九喧脸上移到供桌中央铜镜上,又移到畲比木藤杖铜铃上,最后落回碗里黑水。碗底“赵四”两个字在烛火下泛着暗红铜色,刻痕里黑灰粉末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但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赵小婉把银碗往前递了半寸,碗里黑水晃了一下,薄灰裂缝里映出的下巴轮廓跟着晃动。“反向换心之后,把我父亲的魂从独脚庙带走,哪怕只是一缕残魂。”
畲比木的藤杖从泥里拔出来,杖尾带出的湿土里混着碎骨末和炭粉。他拿杖尾往青砖上磕了两下,碎末簌簌落在砖缝里。他偏头看赵小婉,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银碗上,又移到供桌中央铜镜上,沉默了三息。
“祭司血脉替代魂血,可行。”畲比木开口,藤杖铜铃哑响一声。“但你要想清楚——祭司血入碗,银碗黑水会认你为主。反向换心启动之后,你父亲的魂从独脚庙离开,但黑水里赵四的魂血会被你的血替换。赵四的魂永远留在碗里,你的血永远留在第十祭坛。”
赵小婉没缩手。她两只手端碗端得更稳了,碗沿贴着她掌心,铜环红绳从她袖口垂下来,磕在供桌边沿上,一声轻一声重。她偏头看陆九喧,目光从他右肩匣子肩带移到腰间桃木法剑上,又移到他左眼。陆九喧左眼瞳孔边缘那圈青绿色在烛火下泛着暗光,和铜镜里映出的一模一样。
“陆九喧。”赵小婉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你师父的契约背面有没有写——反向换心之后,换心人到底会怎样?”
陆九喧从贴身处取出拓印布,展开在供桌青石板上。拓印布上陆尘安的契约字迹在烛火下显出一行行暗红刻痕,背面那行极淡的字被阿依的骨笛水汽润了一下,比刚才清楚了些。他指尖点在最后一行字上:“九喧,独脚诅咒的根在哀牢古国祭司的贪欲。毁掉祭司残魂,诅咒自灭。但祭司残魂附在毒娘子藤杖上——毁杖即毁毒娘子。你选。”
赵小婉看完那行字,偏头看畲比木藤杖。畲比木的藤杖从青砖上收回来,杖头铜铃朝供桌中央偏了偏,铃舌在铃壁里撞了一下,哑响短促。他偏头看陆九喧,目光从拓印布移到铜镜上,又移到赵小婉手里银碗上。
“毒娘子刮去铭文最后一行,是想让你成为新的独脚五郎君。”畲比木开口,藤杖铜铃哑响一声。“灰衣人残魂附在她藤杖上——她帮你,是为了复活灰衣人。你毁杖,毒娘子死,灰衣人残魂散。你不毁杖,反向换心启动之后,你变成独脚,灰衣人借你的魂复活。”
陆九喧把拓印布折好塞回贴身处。他偏头看供桌角落,赵小婉还端着银碗,碗里黑水表面那层薄灰裂缝已经宽到能看见碗底“赵四”两个字的全貌,暗红铜色刻痕里干干净净,一点黑灰粉末都没了。他伸手,掌心朝上,手指在银碗上方停了一寸。
“碗给我。”陆九喧开口。
赵小婉没递碗。她偏头看阿依,阿依的骨笛横在掌心,笛孔里水汽已经干了,笛身上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水痕。阿依朝赵小婉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下巴只沉了半寸。赵小婉把银碗放进陆九喧掌心,碗底铜色刻字硌在他指腹上,触感像摸在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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