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的碎砖还在往下掉,砸在竖井壁上弹了两下才落进深处。陆九喧蹲在井沿,左手按着桃木法剑的剑柄,封印符文的光已经暗了,只剩剑身上几道青灰色的印子,像被水浸过的墨痕。阿依站在他身后半步,骨笛捏在右手,笛口朝下,穗子沾了祈年殿瓦檐滴下来的水,麻绳颜色深了一截。
陆九渊退到殿顶边缘后就没再动。他左手攥着,右手垂在身侧,指节上那道旧茧在血光里泛着暗色。井底的独脚五郎君笑声已经停了,但骨哨阵还在响,细碎的共鸣从井壁深处往上爬,像沙粒在竹管里滚。
“井底有三层。”陆九渊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尾音压在喉咙里。他没看陆九喧,目光落在井口那把桃木法剑上。“第一层是骨哨阵,你刚才斩了三根,还有四十九根。第二层是魂账河,铜钱铺的,河面上漂着被吞的人的记忆。第三层——”他停了一下,左手松开又攥紧,“第三层才是第三根柱。”
阿依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碎瓦上,瓦片碎渣陷进鞋底的泥里。她盯着陆九渊的侧脸,那道疤在血光消退后显得更白,边缘的皮肤绷着,像干裂的树皮。
“守账兽呢。”阿依问。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陆九渊转过头看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祭司在第三层养了一头守账兽。用你师父的魂喂大的。”他说完这句,从袖口里摸出一根绳索,麻绳,拇指粗,绳头打了结,结上沾着暗褐色的干涸痕迹。他把绳索往井口一扔,绳头垂下去,在井壁上磕了两下,声音越来越远。
陆九喧伸手抓住绳索,掌心在绳面上蹭了一下,麻绳粗糙,纤维扎手。他没看陆九渊,左手把桃木法剑从井口拔出来,封印符文的光彻底灭了,剑身沾着井壁的灰土。他把法剑插回背后,右手从腰间抽出长剑,剑不出鞘,鞘身横在身前。
“你左脸的疤,”陆九喧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是柱子的烙印。你的魂账也在柱上。”
陆九渊没接话。他退了一步,脚跟抵住檐口,瓦当在他鞋跟下又碎了一块,碎渣顺着瓦面滑下去,掉进广场的石板缝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指节上的茧被血光映得发暗,然后他转身,踩着瓦面往殿顶另一侧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瓦片接缝处,没再碎一块。
阿依看着陆九渊的背影消失在檐角后面,把骨笛插回腰间布带。她走到井口边,往下看了一眼,井壁上的骨哨在暗处泛着白,一根根嵌在石缝里,像密密的牙齿。她抬头看陆九喧。
“我跟你下去。”
陆九喧抓着绳索,脚已经踩在井沿上。他看了阿依一眼,没说话,把绳索往她那边递了半尺。阿依接过绳段,在腰上绕了一圈,绳头从胯下穿过,打了个活结,结头留在腰侧。她试了试松紧,手指勾着绳结拉了两下。
两人沿绳索下坠。陆九喧在前,左手抓着绳,右手握着剑鞘,脚蹬在井壁上控制速度。井壁的石面粗粝,鞋底蹭过去带下碎屑,落在下面阿依的肩头。阿依没躲,她左手抓绳,右手按着腰间的骨笛,指腹贴着笛孔边缘。
第一层骨哨阵比井口看到的更深。下坠约莫三丈后,井壁上的骨哨开始密集,一根挨一根,哨口朝内,白森森的,表面有细密的裂纹。陆九喧脚刚踩到第一根骨哨旁边的石台,哨口里就发出细碎的共鸣,声音尖利,像指甲刮过瓷面。阿依从腰间抽出骨笛,横在唇边,指腹按住最上面的三个孔。
笛声起来的时候,井壁上的骨哨共鸣被压下去一瞬。阿依吹的是驱邪调,音调不高,但每个音都稳,从笛口出来后在井壁间反弹,一层层往下压。骨哨一根接一根裂开,裂纹从哨口往根部蔓延,碎屑掉在石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但阿依的骨笛在短。她吹了约莫二十息,笛身从尾端开始缩短,像被什么从内部啃掉了一截。她换气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笛尾的孔距变窄了,原本三指宽的间距现在只剩两指。她没停,指腹重新按上笛孔,继续吹。
陆九喧站在石台上,左手结印按在桃木法剑的剑柄末端。法剑上的封印符文亮了一下,青色的光从剑柄往剑尖走,照亮了石台边缘。石台是整块青石凿的,表面有刻痕,被灰土填了大半,他用鞋底蹭开一块,露出底下的纹路,和天坛地砖上的封印纹相同。
“第二层。”陆九喧说。他蹲下来,手指按在石台刻痕上,纹路里积着细灰,指腹蹭过去带出一道浅痕。阿依收了笛声,骨笛从唇边移开,笛身已经短了三分之一,尾端截面粗糙,像被掰断的竹节。
石台中央有一个方孔,孔边长约一尺,往下是第二层。陆九喧把绳索从方孔穿下去,绳头在下面磕了两下,声音闷,像落在软东西上。他先下去,脚踩到实地时鞋底陷下去半寸,低头看,脚下全是铜钱。铜钱铺成河床,方孔朝上,密密麻麻,钱面被踩得发亮,边缘的微雕在暗光里反出零星的铜色。
魂账河没有水,但河面在动。无数铜钱之间的缝隙里浮着半透明的碎片,像薄冰,又像被撕碎的纸。陆九喧踩上去的时候,碎片从脚边散开,每一片里都裹着一截画面。他往前走了一步,右脚边的碎片里闪过一个场景:师父坐在集古斋的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一枚铜钱,铜钱方孔里穿着红线。
他停住脚。阿依从方孔里下来,落在铜钱河床上,鞋底踩碎了几片记忆碎片。碎片散开时她看见一个画面——她的兄长蹲在苦聪部落的篝火旁,手里捏着一根骨哨,哨身上刻着花纹。他正把骨哨往腰间藏,动作很快,眼神往两边瞟。
阿依的呼吸停了一拍。她蹲下去,手指在铜钱缝隙里拨了两下,碎片已经散成更小的光点,融进河床深处。她站起来,指腹上沾了铜锈,绿灰色的粉末嵌在指纹里。
魂账河不宽,约莫五步就能走到头。但陆九喧走得很慢,每踩一步,脚下的铜钱就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方孔里的碎片浮上来又沉下去。他看见师父临终前的画面——师父坐在哀牢山深处的石台上,面前立着一根石柱,柱面刻着字。师父把手按在柱面上,指腹贴着刻痕,然后他用指甲去刮,刮的是“陆九喧”三个字。指甲在石面上划出白痕,一个字一个字刮掉,石粉落在指缝里。刮完之后,他咬破指尖,用血在柱面上写了另外三个字——“陆九渊”。
陆九喧的脚停在铜钱河床中央。铜钱在他鞋底陷下去,方孔里的碎片涌上来,围着他的脚踝打转。他盯着那个画面,师父的血字在柱面上渗开,笔画边缘毛糙,像被水洇过的墨。师父写完最后一个字,把手从柱面上移开,掌心朝上,指腹上的血还没干。他对着柱面说了句话,画面里没有声音,但陆九喧看见师父的嘴唇动了三下。
“师父替你填了账。”阿依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铜钱上,碎成更小的回响。“填的是陆九渊的名。因为师父知道,陆九渊的魂也在柱上。”
陆九喧没回头。他把右脚从铜钱里拔出来,鞋底沾了几枚铜钱,方孔里还卡着半片记忆碎片。他抖了抖脚,铜钱落回河床,碎片散开。他继续往前走,铜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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