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喧走出峡谷口时,一线天光从背后斜下来,照得他后颈发烫。他停住脚,把红木匣子从腋下换到左手,匣底铜粉沿着指缝往下漏,在泥地上画出一道细线。阿依站在三步外,药囊带子缠在手腕上,缠了两圈,勒进皮肉。赵小婉蹲在路边拔鞋底的鬼面花碎末,碎末混着泥,抠了半天只抠掉一半。
毒娘子最后一个出来。她麻衣下摆拖在湿泥里,走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沟,沟里积着浑浊的水。她走到陆九喧面前站定,右手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铜钱正面“毒”字朝上,背面“解”字朝下。她把铜钱往陆九喧掌心里按,铜钱碰到掌心烙印时发出一声轻响,像石子落进深井。
“匣子里的蛊虫全死了。”毒娘子收回手,铜钱留在了陆九喧掌心,“你师父当年把紫檀木钉插进锁孔,钉头浸过他的血,蛊虫碰到血就僵了。但蛊母空壳还在匣底,你打开看。”
陆九喧没急着开匣。他把铜钱翻过来,解字那面边缘有一圈细齿,齿缝里嵌着干涸的黑色粉末。他用指甲刮了一下,粉末落在匣盖上,匣盖铜锈纹路碰到粉末就亮了一瞬,鬼脸纹浮出来,又沉下去。他这才把紫檀木钉从锁孔里拔出来,钉身沾着暗褐色的痕迹,凑近闻有股铁锈味。铜锁弹开,匣盖掀起一条缝,缝里冒出细小的铜色光点,光点飘到半空就散成灰。
匣内铺着一层灰白色粉末,粉末中央嵌着一枚铜钱大小的空壳,壳面布满蜂窝状小孔,孔里干干净净。空壳旁边散落着几十片细碎的虫壳,虫壳透明,一碰就碎。陆九喧用紫檀木钉拨开粉末,匣底刻着一行小字,字是篆书,他认了认,念出来:“蛊母归匣,魂魄归井。”
“第三块碎片封在蛊母里。”毒娘子靠着石壁坐下来,麻衣后背蹭了一脊背青苔,“你师父把匣子交给苦聪王族时,蛊母还是活的。苦聪王族把蛊母炼进红木匣子,代代用血养着,传到畲比木手上已经是第七代。马帮接手后,周铁山不知道养蛊的法子,蛊母在匣子里饿死了。”
阿依从药囊里摸出一截骨哨,哨孔用布条塞着。她走到匣子跟前蹲下,把骨哨凑近蛊母空壳,哨孔里渗出一点暗色液体,滴在空壳上,空壳裂开一道缝,缝里什么也没有。她站起来,把骨哨收回药囊,布条重新塞紧。
“你在一线天说,你父亲是末代祭司。”陆九喧把匣盖合上,紫檀木钉插回锁孔,“第三块碎片怎么到你手上的?”
毒娘子没立刻接话。她低头看自己左手腕,鬼面花枯萎后留下一圈灰白色疤痕,疤痕边缘有细小的根须从皮下钻出来,根须尖端发黑,贴着血管走向往肘弯蔓延。她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指捏着袖口搓了搓。
“我父亲是第一祭司的弟弟。”毒娘子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峡谷外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嘴角,她没拨,“哀牢古国覆灭那年,第一祭司炼蛊,把三块魂魄碎片分别封进三只蛊母。第三只蛊母交给我父亲,让他带去苦聪部落。我父亲走到半路被独脚族截住,他把蛊母吞进肚子里,独脚族把他剖开也没找到——蛊母在他胃里化了,碎片融进他的血。我出生时,碎片就在我身上。”
赵小婉从路边站起来,鞋底的泥在石头上蹭了蹭,蹭掉一层。她走到陆九喧身后,掌心钥匙烙印对着毒娘子方向,齿痕边缘发红,像被火烤过。她没说话,但陆九喧注意到她左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所以你体内有蛊引。”阿依站在毒娘子侧面,右手垂在药囊带子旁边,指尖勾着带子末端的铜扣,“独脚族控制你的手段,就是鬼面花根须长在你心脏上。你让我们吹亡者之歌,是想借我兄长的魂魄拔掉根须,但你没想到我兄长魂魄太弱,拔了一半就散了。”
毒娘子抬起头。她灰白瞳孔里那四瓣黑点转了一圈,停在阿依脸上。她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但没笑出来。她右手伸进左袖,摸出一枚种子,灰白色,指甲盖大小,表面鬼脸纹比之前那枚更密。她把种子放在石阶上,手指一推,种子滚到阿依脚边。
“你兄长魂魄没散。”毒娘子说,“他进了我体内,把蛊引拔出来一半,剩下一半在心脏瓣膜上。你不信,用骨笛听。”
阿依没动。她低头看脚边的种子,种子表面鬼脸纹在日光下慢慢变淡,露出底下铜色的壳。她用鞋尖把种子拨开,种子滚进石缝里卡住。
“我跟你去北京。”毒娘子站起来,麻衣后摆的青苔掉了一地,“第四块碎片在紫禁城匾额后,只有我能取。你师父当年找过我三次,最后一次他跪下来求我,让我在你北上时帮你。我答应了,但我有条件——找到第四块碎片后,我要用蛊母空壳把碎片封回去,然后你帮我拔掉心脏上的根须。”
“不行。”阿依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毒娘子和陆九喧之间,“你心脏上的根须是独脚族留的,拔掉根须你就死。你让我们带你去北京,是想在紫禁城下用陆九喧的血养蛊,把第一祭司的魂魄引出来附在你身上。你手腕上鬼面花虽然枯萎了,但根部还在心脏位置,我能闻到——鬼面花根须腐烂的味道,从你呼吸里出来。”
毒娘子看着阿依,灰白瞳孔里的黑点停住不转了。她右手慢慢伸进怀里,摸出另一枚铜钱,铜钱正面刻着“师”字,背面刻着“妹”字。她把铜钱举到陆九喧面前,铜钱边缘有一道裂纹,裂纹里渗着暗红色。
“你师父的遗物。”毒娘子把铜钱翻过来,妹字那面朝着陆九喧,“他让我在合适的时候给你。铜钱里封着他最后一缕魂魄——你接过去,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陆九喧没接。他把红木匣子夹回腋下,右手从背囊里抽出桃木法剑,剑身铭文碰到他掌心铜钱烙印时亮了一下。他把法剑收回背囊,动作很慢,剑身入囊时发出布帛摩擦的轻响。他走到毒娘子面前,伸手从她掌心里拿起那枚铜钱,铜钱碰到掌心烙印就融了进去,像冰化进水里。烙印表面浮出师父的面容,面容模糊,只有嘴在动,声音从烙印里传出来,干涩,断断续续。
“九喧——紫禁城匾额后的第四块碎片是假的,真碎片在你身上。你的血就是第四块碎片。第一祭司炼蛊时,把第四块碎片藏在了守井人的血脉里,代代相传。你师父把碎片转给你,是为了让你去北京——不是去封印,是去还债。债主是第一祭司,债是哀牢古国九百九十九条人命。”
面容消散,铜钱从烙印里脱落,掉在泥地上,滚了半圈,化作粉末。陆九喧低头看掌心,烙印裂口合拢,锯齿边缘多了一圈细纹,细纹里渗出一点血珠,血珠凝成一行字:“紫禁城下,以血偿血。”血珠渗回裂口,烙印表面恢复平整,只留下铜钱大小的浅色印子。
毒娘子看着那行字消失,把袖子撸上去,露出左手腕灰白疤痕。疤痕边缘的根须又往肘弯爬了一寸,根须尖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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