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靠在祭坛石柱旁,石柱表面那层薄冰已经化了,水沿着柱身淌下来,在她肩头洇出一片深色。她双眼睁着,瞳孔却像浸了水的墨,散得收不拢。畲比木的猎手搬来火盆搁在她脚边,炭火噼啪响了两声,她偏过头,耳朵朝着火盆方向,手指在石柱上摸索着找到一条凹槽,指甲卡进去,指节发白。
陆九喧从暗门石阶上到祭坛时,靴底还带着冰晶账册室里的寒气。他走到阿依面前蹲下,膝盖压到地上一块碎竹片,竹片弹起来又落回去。阿依的手从石柱凹槽里抽出来,朝他的方向伸了半寸,停住。
“你身上有冰洞的味道。”她说,声音比平时低,尾音有点哑,“账册封面上的冰晶,是不是碎了一片?”
陆九喧从怀里掏出那枚冰晶碎片,放在她掌心。碎片边缘锋利,她的指腹碰到棱角时缩了一下,又按回去。她捏着碎片转了个方向,拇指在光滑那面来回蹭了两遍,忽然停住。
“空白页上,我兄长的名字旁边——”她咽了一口气,喉结动了一下,“除了‘阿依,归山骨,已入账’,还有一行被划掉的字。”
火盆里的炭塌下去一块,火星溅到盆沿外,落在潮湿的泥地上,嗤地灭了。赵小婉从暗门口挪过来,旧手机攥在左手,右手去够火盆旁边的竹夹,把炭块拨正。她没看阿依的脸,只盯着火苗,但耳朵明显在等下一句。
“守账人·真名不可录。”阿依说完这六个字,手指松开冰晶碎片,碎片落在她膝头的蓝靛染布上,棱角勾住一根线头。她抬起手,在自己眼前晃了一下,五根手指的轮廓映在瞳孔里,什么也没映出来。“我吹笛的时候,那行字自己烧起来了——从第一个字烧到最后一个,火是白的。然后我的魂被拉进一片白雾,雾里有人喊我‘归山骨’,喊了三遍。”
畲比木从祭坛北侧的窄门进来,骨杖点地的声音比平时重。他身后跟着一个猎手,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黑糊糊的草药汁,热气裹着苦味散开。畲比木走到阿依面前,把碗递到她鼻子底下:“喝了。你的魂被拉出去过,不喝药,三日内还会再被拉走。”
阿依接过碗,没喝。她偏着头,鼻尖对着碗口的热气,嘴唇抿成一条线。“阿爹,归山骨到底是什么?”
畲比木没答。他转身朝冰台走,骨杖尾端在石板上拖出一道湿痕。陆九喧站起来,从赵小婉手里拿过旧手机,屏幕还亮着,赵四那条草稿信息停在对话框里。他把手机放在阿依掌心,她的手指碰到屏幕边缘的裂痕,沿着裂痕摸到home键位置,停住。
“赵四写的‘大祭司另有其人’——”陆九喧把手机屏幕朝向她,虽然她看不见,但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照出颧骨上一道细小的旧疤,“空白页上被划掉的那行字,字迹和大祭司的处决记录是同一人的笔迹。”
阿依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指腹划过那行草稿文字。她停住,嘴唇张开,又合上,再张开时声音比刚才稳了:“赵四的字我认得,他写‘替死鬼’三个字时,鬼字最后一笔往上挑。但空白页上被划掉的那行——守账人·真名不可录——那个‘录’字的最后一捺,往下压,压得很重。”
她抬起头,瞳孔依然散着,但方向朝着畲比木。“阿爹,大祭司的处决记录,是谁写的?”
畲比木站在冰台前,背对着她。他翻开账册残页,手指点在处决记录下方那枚印章上。印章是方形的,边长不到一寸,印面沾着陈年朱砂,颜色已经发黑。他指头在印章边缘按了一下,抬起来,指腹上沾了一层薄灰。
“归山印。”他说,声音从冰台那边传过来,被冰壁反射得有点闷,“苦聪王族的印。只有王族才能用。”
赵小婉从火盆边站起来,竹夹还捏在手里,夹尖上夹着一小块没烧透的炭。她走到冰台侧面,低头看那枚印章,炭块从夹尖上掉下来,落在账册残页上,滚了两圈,在“归山印”三个字旁边留下一道黑灰痕。畲比木伸手把炭块拂开,指头在灰痕上蹭了一下,灰痕没掉,反而被抹开了。
“苦聪王族在古国覆灭时全死了。”畲比木把账册合上,残页边缘对不齐,翘起来一角。他用掌心压住,压了三次才压平。“但这个印,是三十年前盖的。朱砂里掺了松香,松香老化程度不超过三十年。”
陆九喧看向阿依颈间。她脖子上那根皮绳还在,绳结处磨得发亮,但骨哨的位置空了。骨哨碎片在他怀里,和冰晶碎片、纸屑、赵四的旧手机放在一起。他伸手进怀,指尖碰到骨哨裂口里的碎骨片,没拿出来。
“归山骨到底是什么?”他问。
畲比木沉默。骨杖从他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他喉结动了一下,下巴上的灰白胡须跟着颤了颤。火盆里的炭又塌了一块,这次没有火星溅出来,只扬起一小片白灰,飘到冰台边缘,落在账册封面的归山印痕上。
“你把骨哨碎片给我。”畲比木说。
陆九喧把碎片掏出来,放在冰台上。碎片一共三片,最大的那片边缘留着冰晶的棱形断口,最小的那片上面有半圈年轮似的纹路。畲比木从账册夹层中抽出一张羊皮,羊皮边缘卷曲,表面有汗渍和指印,摊开后占了冰台一半面积。上面画着独脚五郎的解剖图,线条粗糙,炭笔勾的,有几处描过两遍,墨色更深。
图注在右侧,字迹潦草——“独脚无魂,以归山骨为魂;归山骨碎,独脚即灭。”畲比木的手指沿着图注往下滑,停在最下方一行小字上。那行字比上面更潦草,像是后来添上去的,笔画末尾有停顿的墨点。
“归山骨出自苦聪王族指骨,每代只取一人——”畲比木读到这里停住,指头压在那行字上,压得指腹发白,“取骨者,活不过三十岁。”
阿依的碗从手里滑下去,粗陶碗磕在石板上,没碎,但草药汁泼出来,在石面上淌成一片黑渍。她没去捡碗,手抬起来摸到自己的脖子,皮绳在指间绕了一圈,绳结卡在指关节处。
“我兄长被掳走那年,十四岁。”她说,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今年他三十四。取骨者活不过三十——他早就过了。”
畲比木把羊皮卷起来,动作很慢,卷到一半停住,羊皮上的解剖图露出独脚五郎那条独腿的线条。他看着阿依,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把羊皮塞回夹层,手指在夹层边缘按了三次。
“取骨者活不过三十,说的是取骨的人。”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你兄长是被取骨的那个。他的指骨在独脚首领手里二十年,骨上的年轮就是你的命——你每吹一次笛,裂痕延长一分,你的寿命就短一年。”
赵小婉一直站在冰台侧面,手里空着,竹夹掉在地上她也没捡。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冰壁把声音放大了:“我爹那条草稿——他说的大祭司,会不会就是行刑的那个人?处决记录上的笔迹,和空白页被划掉的字是同一人写的。那个人用归山印盖了处决记录,又划掉了守账人的真名。”
畲比木没接话。他拿起骨杖,朝暗门走,走到陆九喧身边时停了一下,侧头看着他。他脸上那道从颧骨延伸到嘴角的旧疤在火光里显得更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毒娘子是我亲姐姐。她守地上的账,我守地下的账。独脚首领撕走的三页魂账,就藏在一线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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