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喧从暗室退出来时，窄梯上方的石板缝里那线灰白光已经缩成了一条细缝。他踩上第一级石条，脚下干涩的响声比下来时更脆，石粉从缝口簌簌落下来，落进他后颈的衣领里。他往上走了三步，头顶传来金属摩擦石面的声音，有人把账库那块石板盖回去了。那声音很沉，石板落进槽口时闷响了一声，紧接着是铁栓插进孔洞的动静，从外面插的。
他停住。左手掐诀，右手桃木法剑竖在身前，符箓只剩五道亮着，剑身贴着窄梯石壁，壁面嵌着的铜钱一枚枚从他肩侧滑过去，方孔里的暗红粉末在余光中连成断续的线。他退下台阶，回到石算盘前，把法剑搁在算盘框上，剑身横跨所有档位。空档上骨珠压出的暗红圆痕还在，圆痕中间那个针尖大的小孔里，渗出一点黑液，比墨稠，不流动，在孔沿上鼓成半圆。
他伸手入怀，指尖碰到那颗刻着“赵小婉”的骨珠，珠面冰凉，但再往里探，指腹触到另一件东西——阿依的骨哨。他取出来，哨身温热，像刚从火塘边捡起来的石子。哨口对着窄梯上方那道门缝，他还没凑近，哨身突然震了一下，哨口里发出一声短鸣，细而尖，像骨针刮过瓷面。第二声紧接着响起来，比第一声长，哨身在他掌心里发烫。第三声鸣响时，暗门门缝里渗出黑血，黏稠，顺着石面往下淌，淌到一半就干了，留下一道暗红印子。
门外传来哭声。
赵小婉的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像被人捂过嘴又松开。她在喊爹。陆九喧把骨哨收回怀里，左手拔长剑，剑尖插进门缝，往上一挑。门缝里黑血被剑身带出来，溅在石壁上，他侧脸避开，剑刃卡进缝口，用力一别，暗门震了一下，石屑从门框顶上掉下来。他抽剑再劈，第二剑落在门栓位置，铁栓断成两截，一截弹到他脚边，一截飞进暗室，撞在石算盘上，骨珠跳了一颗。
门开了半尺宽。赵小婉从缝里挤进来，头发散着，额角有一道蹭破的皮，没流血，沾着灰。她手里攥着一枚铜钱，钱面朝外，刻着一个“替”字。她扑进来时膝盖磕在门槛上，没喊疼，直接把铜钱塞进陆九喧手里。
“阿依姐姐让我给你的——她说暗河走不通，独脚在河口设了幻阵。她带孩子们退到祭坛二层了。”
陆九喧接过铜钱。钱面刻字凹槽里嵌着暗红垢，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刮出铜色。铜钱入掌那一刻，怀里的骨哨再次自鸣，这次哨声没有散开，凝成一道虚影，从骨哨哨口升起来，立在陆九喧面前。虚影是个年轻男子，苦聪人打扮，颈上挂着一枚同样的替身钱，钱面裂了一道缝。他抬手指向账库天花板，手指虚虚点着，点完就散了，哨声余音在石壁间撞了两下，没了。
陆九喧抬头。账库天花板是石板拼的，缝口用灰浆勾过，其中一块石板边缘的灰浆已经脱落，露出里面嵌着的东西——一块青铜残片，三角形，边缘断口与他桃木剑柄暗盖里那枚碎角完全吻合。残片表面有暗绿锈迹，中间一道裂纹里嵌着极细的骨白色纹路，像骨粉填进去的。
“退后。”他说。
赵小婉退到账架后面，蹲下去，双手抱住膝盖。陆九喧踩上账架横档，左手长剑伸上去，剑尖挑住残片边缘，往外一别。残片从灰浆里脱出来，在空中翻了个面，落地时没有响声，碎成三块，每一块落地即化，骨白色粉末散开，聚成一卷骨片契文，平铺在石面上。契文薄如蝉翼，骨面上刻着细密字迹，他蹲下去看，第一行写着：“独脚五郎，畏骨哨、畏原石、畏账平。”下面还有几行小字，字迹被刀尖剔过，只剩下笔画的残端。
赵小婉从账架后面探出头，盯着那卷骨片，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陆九喧回头看她，她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我爹说过——”她开口，声音哑着，像嗓子眼里卡了灰，“独脚最怕账算清。他说独脚庙里供着账本，每一笔都记着，谁欠谁的，谁该还谁的。账不平，门不开。账平了，独脚就没地方躲。”
陆九喧把骨片契文卷起来，收进怀里。骨哨在他胸口又震了一下，这次没出声，只贴着他心口发烫。他站起来，账库北墙那三枚铜钱槽还凹着，第四道暗门敞着，门缝里黑血已经干透，在石面上结了一层硬壳。他走到暗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窄梯往下延伸，梯底石算盘上那颗被铁栓撞跳的骨珠还在档上转，转了三圈才停，珠面朝上，刻着一个字——“平”。
他退回来，走到赵小婉面前蹲下。她脸上灰一道汗一道，额角破皮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他把那枚“替”字铜钱递还给她，她没接，把脸别过去，看着账架底下散落的竹册。
“阿依姐姐说，这枚钱是我爹的替身钱——我爹的魂还在独脚庙里，钱在，魂就没散。”她停了一下，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鼻子，“她说让我拿着，别丢了。”
陆九喧把铜钱放在她膝盖上。铜钱落下去时磕在膝盖骨上，响了一声，赵小婉低头看着钱面那个“替”字，手指按上去，指腹在刻痕里来回蹭了两下。账库顶上的灰浆缝里又落下一撮石粉，洒在她头发上，她没掸。
“你爹的账，我替你算。”陆九喧站起来，把长剑收回鞘中，桃木法剑插回腰后。他走到账库门口，门板上的铜钉孔里塞着的暗红粉末被风吹起来，在门槛上打了个旋。门外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像赤脚踩在湿石面上。他侧身贴在门框后，左手按住剑柄，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枚暗器夹在指间。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一个孩子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哭腔：“阿依姐姐让我来传话——二层入口的冰晶账册化了三册，独脚在走廊尽头画门，她说让你快上去，骨笛撑不了多久。”
陆九喧拉开门。门口站着个苦聪男孩，七八岁，赤脚，脚背上全是泥，膝盖上蹭掉一块皮，没包。男孩看见陆九喧，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了，眼睛盯着他腰后的桃木法剑。
“走。”陆九喧侧身让出门口，回头看了赵小婉一眼。她已经站起来，铜钱攥在左手，右手把散开的头发拢到耳后，额角那道破皮的地方沾了灰，灰粘在痂上，黑乎乎一小块。她走到男孩身边，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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