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着抽下来,打在剑湖凹地的石壁上,洇出一片片深色水痕。陆九喧蹲在石亭基座边缘,把红木匣子搁在膝盖上,雨水顺着亭檐滴落,砸在匣盖表面,碎成更细的水雾。他左手按住匣身,右手抽出桃木法剑,用剑尖撬进匣盖与匣身之间的缝隙。木头受潮发胀,咬合得紧,他手腕一翻,剑尖别了两下,听到一声闷响,匣盖弹开半寸。
他把匣盖掀起来,里面是空的。第三层夹壁的盖板被撬过,边缘留着新鲜的木茬,沈鹤年取走仿品骨钥时连盖板都没装回去。陆九喧没管夹壁,手指探进匣底衬布下面,摸到四个硬点。他把衬布撕开,四枚铜钉嵌在底板里,钉帽与木板齐平,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钉帽上的纹路被雨水打湿后颜色发深,像四枚生了锈的旧钱。
他用剑尖挑出第一枚。铜钉入木三分,拔出来时带着一小撮暗褐色的木屑,钉身上缠着几圈细如发丝的铜线,线头断口整齐,是熔铸时留下的。他把铜钉翻过来看,钉帽内侧刻着一个符号,三横一竖,和剑湖水边石板上那个苦聪人记号一样。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他一枚枚挑出来排在匣盖上,四枚铜钉并排躺着,钉尖朝同一个方向,雨水积在钉帽凹陷里,亮晶晶的四小汪。
毒娘子从石阶上走下来,鞋底踩在湿石面上发出黏滞的声响。她停在陆九喧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低头看那四枚铜钉,袖口滴着水,在脚边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湿痕。“你师父当年熔骨钥时,铜汁里掺了他的血,也掺了我的。”她蹲下来,指尖悬在铜钉上方,没碰,“我的血能感应到它们,就像水能感应到地势。沈鹤年拿走仿品的那天晚上,我腕上这道旧伤就开始发烫。”
陆九喧把四枚铜钉拢进掌心,铜钉表面的凉意透过皮肤往里渗,指缝间漏下的雨水混着铜锈味。他抬头看毒娘子,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往下压着,眼角的皱纹被雨雾浸得发白。“你说沈鹤年去了核心祭坛,走的是哪条路?”
“独脚庙地下甬道。”毒娘子站起来,往石亭外走了一步,雨丝打在她肩头,她没躲,“三天前封死的,但他带了仿品骨钥,那东西能暂时破开甬道口的禁制。他身边有独脚五郎的首领,比遮帕更强,那些封禁撑不了太久。”
陆九喧把铜钉一枚枚收进怀里,贴着里衣的布面,铜钉的棱角硌着胸口。他站起来时膝盖发出一声脆响,蹲得太久,腿麻了,他扶着石柱站了片刻,等那股酸麻从脚底退到脚跟。“仿品触发自毁,还有多久?”
“快则七天,慢则半月。”毒娘子转过身来,雨水顺着她下巴滴落,“祭坛自毁不是轰一声就完,它是从核心往外一层层崩,每崩一层,封印就松一分。等崩到最外层,独脚五郎就彻底自由了。你师父当年把真骨钥熔进铜钉,就是算准了这一天——仿品能开侧门,但核心祭坛只认真骨钥。”
陆九喧把匣子重新合上,空匣子轻了一半,他掂了掂,还是塞进怀里。铜钉和匣子贴在一起,走起路来会碰出细响。他伸手把桃木法剑的剑柄旋开,剑柄中空,内壁刻着螺旋纹路,他把第一枚铜钉塞进去,铜钉顺着螺纹滑到底,卡住,严丝合缝。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四枚铜钉全部嵌入剑柄,桃木剑身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暗光,从剑柄往剑尖方向退,退到剑尖时闪了一下就灭了。
毒娘子看着他装完铜钉,突然说:“你师父当年封完祭坛,从甬道里出来时,左肩被独脚五郎抓掉一块肉。他自己用鬼面花敷的伤,花汁把腐肉烧掉,他疼得咬碎了一颗牙。那颗碎牙后来埋在剑湖石亭底下,你刚才蹲的位置正下方。”
陆九喧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石板。石面被雨水冲得发亮,缝隙里嵌着细碎的石粒和枯叶屑,看不出底下埋过东西。他没说话,把桃木法剑插回腰间,长剑从背上解下来重新系紧,铜扣咬合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毒娘子沉默了一阵。雨声填满了这段空白,石亭四角的雨水汇成四道细流,顺着石柱往下淌。她抬起左手,把袖口往上推了推,腕上那道旧伤露出来,伤口狭长,两端尖锐,像一枚铜钉横着嵌进皮肉又拔出来留下的痕迹。“因为这个,”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师父熔骨钥那天,我站在熔炉旁边。铜汁溅出来一滴,落在我腕上,烫穿了皮。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替我守着,有一天会有人来取’。我等了二十年。”
陆九喧盯着那道伤。伤口边缘的皮肤发白,中间凹陷,形状和铜钉截面完全吻合。他把视线移开,看向亭外的湖面,雨丝落在黑水上,砸出密密麻麻的细坑,坑很快被水填平,湖面又恢复原来的样子。“你当年和他一起封印大祭司,你是哀牢古国的人。”
“祭司后裔。”毒娘子把袖口拉下来,盖住伤疤,“真名早忘了,族谱在祭坛里,祭坛封了,名字也就没了。我的血能感应骨钥,也能感应祭坛的变化。三天前仿品被取走时,我腕上这道伤裂开了一条缝,渗了血。所以我找到你——你身上有你师父的气息,鬼面花认这个。”
陆九喧把长剑背带在肩上挪了挪,铜扣硌着锁骨。他往石阶方向走了两步,鞋底踩进浅水,水花溅到裤脚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沈鹤年身边那个独脚首领,你见过?”
“没见过本体。但沈鹤年进无量山那天,我的血感应到一股很强的幻术波动,从南边来,一路往哀牢山方向去。独脚五郎的幻术越强,血的味道越浓,像烧焦的糖。”毒娘子走到他身侧,两人并排站在石阶最上一级,雨水从亭檐滴下来,砸在两人之间的石面上,“你要走哪条路?”
“最近的那条。”
“一线天蛊窟。”毒娘子从怀里摸出一枚干瘪的种子,种皮黑褐色,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像缩小的核桃,“吞下去,蛊窟里的毒虫不会碰你。但鬼面花会吃你的力气,每用一次,你就少活一年。想好了再吞。”
陆九喧接过种子,种皮碰到掌心,干硬得像一粒石子。他捏着种子看了片刻,塞进嘴里。种皮在舌尖上裂开,苦味炸出来,比上次更浓,苦味顺着喉咙淌下去,胃里一阵翻涌,他按住肚子,弯了弯腰。苦味退去后,他直起身,嘴里残留着一股草木灰的味道。
毒娘子看着他吞下种子,转身往石阶下走。走了两步,她停住,没回头。“还有一件事。沈鹤年身边那个独脚首领,一直藏在沈鹤年的影子里。你遇到沈鹤年时,先对付影子。影子的弱点是光——桃木法剑的光能把它从影子里逼出来,但只有一次机会。”
她走下石阶,鞋底踩进水里,水声闷响。雾从湖面漫上来,很快吞没了她的脚踝、膝盖、腰。陆九喧站在石亭里,看着她的背影被雾吞没,最后消失的是她后脑勺上那根银簪的亮点,像一颗沉入水底的星。
他独自站了片刻。雨势小了,从斜抽变成直落,雨丝变细,落在石面上几乎听不见声音。他把桃木法剑从腰间抽出来,剑柄上的四枚铜钉在雨里泛着暗光。他翻转剑身,用剑尖在石亭地面上划了一道,石面被铜钉的棱角刮出一道浅白的痕,痕的形状和毒娘子腕上那道旧伤一模一样。
他把剑插回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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