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喧蹲在黑石崖东麓的碎石坡上,手指捏着一截断枝。断枝的断口发白,树皮上有三道平行的刮痕,刮痕间距两指宽,是遮帕的爪距。再往前半尺,碎石上有一枚脚印,脚掌朝后,脚趾陷进泥里半寸,独脚五郎的脚印。但脚印到一丛蕨草边就没了,蕨草叶片上凝着露水,露水没动过。遮帕凭空消失了。
“它停在这里。”陆九喧站起来,把断枝插回石缝。晨光从东边山脊漫过来,照在他左肩,桃木法剑的剑柄末端挂着一滴露,露珠里映出对面山壁上一道新鲜的凿痕。阿依蹲在蕨草丛另一侧,骨笛横在膝上,手指按着笛孔。她没看陆九喧,目光落在蕨草根部——那里有一撮灰白色粉末,混在泥土里,像骨灰,但比骨灰粗,掺着细碎的铜屑。
“骨粉。”阿依用指甲挑了一点凑近鼻子,闻了一下就偏开头,“混了蛊火炼过的铜屑,遮帕用这个盖了气味。它往东去了。”她站起来,骨笛举到唇边,吹了一个短音。笛声贴着地面滚出去,蕨草叶片齐齐一颤,露水簌簌落下。三息之后,笛声从对面山壁弹回来,带回一个更低的回响——有东西在动。
陆九喧左手按上腰间长剑,右手已经抽出了桃木法剑。法剑剑身乌沉,桃木纹理里嵌着朱砂,朱砂在晨光里发暗。他侧身站到阿依左前方,挡住东边来风。风里有腥气,混着烂叶子和湿土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铜锈味,跟盐井仓库里那些木箱上的味道一样。
阿依的笛声变了。长音转成短促的跳音,一声接一声往东边推,像在问路。回响越来越近,蕨草丛开始动,从东往西,一片接一片倒伏。陆九喧看见草叶下面有东西在跳——独脚,单腿蹦跳,速度极快,每跳一下就在地上留一个脚掌朝后的印子。那东西跳到离他们三丈远的地方停住,从蕨草里探出半个身子。
独脚斥候比寻常独脚小一圈,黑毛贴在骨架上,青面巨唇,牙从唇外翻出来,牙尖上挂着暗红色的东西,是干涸的血。它头戴一顶破斗笠,斗笠边沿缺了两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头皮。它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拐杖头雕成蛤蟆形状,蛤蟆嘴里含着一颗铜珠,铜珠表面刻着细纹,跟盐井仓库木箱上的墨字一样密。
斥候没动。它歪着头看陆九喧,巨唇咧开,露出牙根上粘着的黑渣。陆九喧闻到一股甜腻的腐味,从斥候嘴里喷出来,混在风里。他右手桃木法剑往前一递,剑尖指向斥候咽喉,左手长剑没有出鞘——对付一只斥候,一剑足够。但斥候突然发出声音。不是怪笑,是说话,人语,咬字很慢,像嘴里含着东西:“沈先生在盐井等你。”
陆九喧剑尖停住。斥候的巨唇又动了一下,牙缝里挤出下一句:“你师父的指骨已经上路了。”它说完,喉咙里才滚出怪笑,笑声尖利,像铁片刮过石头。笑声一起,四周蕨草丛里同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至少还有三只,分散在东、南、北三个方向。阿依笛声骤变,吹出一个长音压住怪笑,笛声像一根线穿过笑声的缝隙,把那些窸窣声钉在原地。
陆九喧没等斥候笑完。他左脚前踏半步,右手桃木法剑往前一送,剑尖没入斥候左肩。斥候笑声断了,巨唇合拢,牙咬住剑身。陆九喧手腕一翻,桃木剑在它嘴里绞了半圈,朱砂纹路蹭过牙面,斥候嘴里冒出一缕白烟。它松开牙,往后跳,单腿蹬地,跳起两尺高。陆九喧左手长剑出鞘,剑光从下往上撩,剑尖从斥候右肋进去,左肋出来,把它钉在身后一棵青冈树上。剑身穿透树干,露出的剑尖上挂着黑毛和碎布。
斥候挂在树上,单腿还在蹬。它巨唇翕动,又挤出半句人语:“……假……的……”然后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怪笑,笑声短促,像被掐断。它头垂下来,斗笠掉在地上,铜珠从蛤蟆嘴里滚出来,滚到陆九喧脚边。铜珠表面刻的不是纹路,是字,极小的字,他蹲下去看,只认出一个“陆”字。阿依走过来,笛声停了。她看着树上钉着的斥候,又看陆九喧手里的铜珠。
“它说假的是什么意思?”阿依问。陆九喧把铜珠收进袖袋,站起来拔剑。长剑从树干里抽出来,带出一小片树皮。他用斥候的斗笠擦了擦剑身,斗笠上的黑毛沾了剑上的暗色,他把斗笠扔在斥候脚边。“指骨。”他说,“沈先生送出来的指骨是假的。”他往东看,盐井镇方向,山脊后面有烟柱升起来,很细,灰白色,跟盐仓烧过的烟不一样,更直,更轻。阿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手指在骨笛上收紧。
“你要去盐井。”她说,不是问句。陆九喧把长剑收回鞘,桃木法剑插回背后,弯腰从地上捡起斥候的紫檀木拐杖。拐杖入手很沉,杖身刻满细纹,跟铜珠上的字一样密。他拄着拐杖往东走了两步,停下。“遮帕往盐井去了。”他说,“指骨也在盐井。我师父的指骨——”他没说完,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杖头铜珠的位置磕在石头上,发出闷响。
阿依没动。她站在青冈树下,斥候的血从树上滴下来,滴在她靴边,她没看。她低头把骨笛插回腰间,手指碰到脖子上那枚骨哨,指骨做的,她兄长的指骨。哨口磨得发亮,两个字“别信”被指腹蹭得有些模糊。她攥住骨哨,抬头看陆九喧的背影。他走出去了五步,拐杖在碎石上点出一个个圆印。
“我跟你去。”阿依开口,声音比平时低。陆九喧停步,没回头。阿依走上去,经过他身侧,骨哨从她指缝里垂下来,晃了一下。“但我不是为了指骨。”她说,“遮帕身上有我哥的碎片。沈先生在盐井,遮帕就会去盐井。我追遮帕。”她说完就往前走,靴底踩在碎石上,步子很快。陆九喧站在原地,看她背影融进东边山坡的灌木丛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紫檀拐杖,杖头蛤蟆嘴里的铜珠没了,留下一个空腔,腔壁上有灼烧的痕迹,跟师父指骨上的蛊火痕迹一样。
他跟上阿依,走了半里路,灌木丛里突然钻出两个人。苦聪猎手,身上麻布短褂撕了好几道口子,绑腿上全是泥。年轻的那个手里抱着一个麻布裹的箱子,年长的那个腰间别着两把砍刀,刀鞘上沾着干涸的暗色。他们看见陆九喧,停住,年轻猎手把箱子往前一递。
“陆爷,酋长让我们把指骨给你。”年轻猎手喘着气,“赵小婉失踪了。酋长被困在盐井镇,沈先生的人封了所有井口,酋长用草药撑着蛊阵,撑不了太久。”年长猎手补充:“我们出来的时候,镇口石牌坊上挂了三盏灯笼,红的。酋长说红灯笼是沈先生的换骨使到了,让我们绕路走。”
陆九喧接过箱子,放在地上打开。三根指骨并排放着,中间那根偏黄,骨面上刻着“陆师”两个字。他拿起来凑近看,骨面有灼烧痕迹,从刻字处往两头蔓延,像被火舌舔过。他用指甲刮了一下灼痕,刮下来一层黑灰,灰里混着极细的铜屑。蛊火炼过。他翻过指骨看背面,背面原本应该有骨钥的齿纹,但齿纹全被磨平了,只剩一片光滑的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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