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喧没有接那枚铜钱。他右手一翻,铜页账册从怀中滑出,被他甩向陆道恒。册子在空中自动翻开,每一页都亮起来,纸面上的名字浮出纸面,变成铜钱大小的光点,密密麻麻,像被惊飞的虫群。光点围住陆道恒,绕着他旋转,越转越紧。陆道恒身上的黑毛开始冒烟,从毛尖往毛根烧,烧过的毛卷成细灰,落在石台上。
陆道恒笑了一声。那声音和独脚五郎的怪笑一模一样,刺耳,像铜片刮过铜片,但笑到一半,声音里夹进另一个调子——沙哑,疲惫,是师父的声音:“九喧——不要信他——他在用你的血解封——”
陆九喧的左手已经按在长剑剑柄上。他咬住剑鞘,右手抽出桃木法剑,剑身铭文亮起,光贴着石台面推过去。陆道恒的笑声被光截断,他的左臂突然从肩膀处断开,没有血,断口处是密密麻麻的铜钱方孔,孔里往外冒黑气。断臂落在地上,手指并成爪,爪尖朝后翻,整条手臂化作一只巨大的独脚,脚掌朝后,跳起来,朝阿依的方向跳过去。
阿依站在洞口,骨哨已经攥在掌心。她没退。独脚跳到她面前三尺时,她把骨哨塞进嘴里,吹出一个短音。哨声像一根针,扎进独脚的脚掌,脚掌在空中顿了一下,往后翻,落在地上,又弹起来,但方向偏了,撞在洞壁上。洞壁上的铜线被撞断三根,断口翘起来。阿依低头看骨哨,哨口内侧那道纹路裂开一道细缝,从哨口延伸到哨尾,缝里渗出一点暗色。
陆九喧咬住长剑,腾出双手。右手桃木法剑平举,左手结印,印诀压在法剑剑格上,剑身铭文的光聚成一道符。他把法剑与腰间的长剑交叉,剑尖朝外,剑柄朝内,两道剑光在身前交织,组成一道封印符,推向陆道恒。符光压在石台上,陆道恒的身体被钉住,黑毛不再往外冒,但他在符光里慢慢转头,右眼突然变成铜色。铜色从瞳孔往四周扩,盖过虹膜,盖过眼白,整个右眼变成一枚铜钱,方孔正对着陆九喧。
铜色瞳孔里映出陷落湖的全貌。湖面在上升,水线从湖岸往岛心推,黑水已经漫过枯榕树的树根,树根在水下泛出暗红色。湖水倒灌入祖灵洞,从洞壁裂缝里渗进来,黑水贴着石台底座往上爬,漫过枯骨的小腿,漫过枯骨的腰。陆道恒的声音从铜钱方孔里挤出来,嗡鸣混着水声:“你师父把真祭坛的钥匙藏在你的血里,只有你的血能打开假祭坛的门——我引你来,是因为假祭坛的门在湖底,而湖水正在倒灌。你不去假祭坛,湖水就会淹没整个哀牢山。”
阿依把骨哨从嘴里取出来,从布袋里抽出一卷草药布,蹲在洞壁裂缝前。她把布卷塞进裂缝,用掌心压实,但黑水从布卷边缘渗出来,一滴一滴往下掉,越渗越多。她转头看陆九喧,草药布还攥在手里,指缝里全是黑水:“他在骗你——假祭坛是陷阱。”
陆道恒的铜色瞳孔转过来,铜钱方孔对准阿依的脸。他右眼里的铜色往瞳孔中心缩了一下,又扩开,像铜钱在翻面。“那你去不去救你兄长?”他问,声音从方孔里挤出来,带着铜线震动的嗡鸣,“他在假祭坛,第一祭司正在用他的身体复活。”
阿依的骨哨从手里滑下去。细绳还挂在她后颈上,哨口朝下,贴着她胸口。她弯腰去捡,手指碰到骨哨的时候,哨口内侧那道裂缝里渗出一滴血。血珠挂在裂缝边缘,没往下掉。她把骨哨翻过来,哨口朝上,裂缝里的血慢慢凝成一个小点,颜色比普通血深,像铜锈化开的。她兄长被掳走那天,把这枚骨哨塞进她手里的时候,哨口是温的。她当时没看哨口内侧,现在看见了,纹路走向和石台底座枯骨脖子上那枚完全对称,但哨口朝向相反。
陆九喧把法剑从封印符里收回来,剑身铭文的光缩回剑格。他看了一眼石台底座的黑水,又看了一眼洞口。洞口的铜线全部亮着,线身上沾着红土颗粒,颗粒在黑水中浮起来,往石室方向漂。他转身往洞口走,经过阿依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左手长剑的剑柄碰了碰她手腕。
“你带赵小婉撤往高处。”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法剑的余光扫过她脸上的铜锈粉末,“我下去。”
阿依没让。她把骨哨从脖子上摘下来,塞进陆九喧右手掌心,哨口对着他的虎口。哨口边缘那滴血沾在他皮肤上,渗进他虎口那道旧疤里,疤口微微发烫。“你拿着,”她说,指腹按在哨孔上,把骨哨往他掌心里压,“我兄长的血能破第一祭司的幻术。”
陆九喧低头看掌心的骨哨。哨口内侧的纹路被血填满,纹路走向和他虎口旧疤的走向一致,像同一道伤口刻在两个地方。他把骨哨收入怀中,贴着胸口,骨哨的凉意隔着衣料渗进来。他重新走到石台前,桃木法剑在陆道恒周围画下第二道封印,剑尖划过铜钱地面,断线重新接上,线头往石台底座缠过去,把黑水挡在底座缝隙外面。
陆道恒的铜色瞳孔开始褪色。铜色从瞳孔边缘往中心缩,露出下面正常的褐色虹膜,但虹膜上布满了铜锈色的斑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断口,断口处的铜钱方孔一个接一个闭合,黑气不再往外冒,但断口边缘的皮肉颜色发灰,像被火燎过的纸。“假祭坛在湖心岛正下方,”他说,声音里的嗡鸣消失了,只剩下砂纸蹭铜面的沙哑,“门是铜镜,镜是门。你师父的魂魄在镜中,他会告诉你真话。”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插回腰间,右手从怀里取出骨哨,看了一眼阿依。阿依站在洞口,草药布还攥在手里,指缝里的黑水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暗色痕迹。她没说话,只是把骨哨的细绳从脖子上解下来,绕了两圈,系在陆九喧手腕上。绳结打得很紧,勒进他腕骨。
“你兄长的魂魄在哨里。”陆九喧说。
阿依的手停了一下。她低头看骨哨,哨口内侧的裂缝里又渗出一滴血,血珠挂在裂缝边缘,映出洞壁铜线的光。她把骨哨翻过来,哨口朝下,血珠滴在石台面上,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印子。印子里的红土颗粒浮起来,往洞口方向漂。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平,“每吹一次,他就少一点。”
洞壁裂缝里的黑水突然加速。草药布被水冲开,黑水从裂缝里涌出来,贴着洞壁往下淌,漫过铜钱地面,往石台底座推。陆九喧把阿依往洞口方向推了一把,自己转身面向石台。陆道恒的右眼已经完全褪回褐色,虹膜上的铜锈斑点开始剥落,一片一片掉在石台上,砸出细小的坑。
“你师父的魂魄在镜中,”陆道恒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像铜线绷到极限时的震颤,“他会告诉你真话——但真话不一定是你想听的。”
陆九喧没接话。他把桃木法剑从腰间抽出来,剑尖朝下,插在石台底座的黑水里。剑身铭文的光从剑尖往四周扩,黑水被光推开,露出底座下面压着的枯骨。枯骨脖子上挂着的骨哨被光扫过,哨口内侧的纹路亮了一下,和陆九喧腕上的骨哨同时震动。
洞口的铜线全部暗下去。石室陷入黑暗,只有法剑铭文的光和骨哨裂缝里那点暗色在亮。陆九喧把骨哨重新塞进怀里,贴着胸口,骨哨的凉意渗进来。他听见洞外传来水声,湖水已经漫过祖灵洞的洞口,黑水从洞口灌进来,贴着洞壁往石室推。
阿依在洞口喊了一声:“陆九喧——”
他没回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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