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从地宫入口上方的岩缝里斜进来,落在石阶上,把第一级台阶的浮土冲成一道细泥沟。陆九喧蹲在台阶边缘,左手按着石面探路,指腹上沾了一层湿灰,灰里夹着碎石子,硌得指节发疼。阿依站在他身后半步,骨笛横在掌心,笛口对着地宫深处,半截笛身上凝着一层细密水珠。她手背的烙印被鬼面花压住后颜色淡了些,但边缘那圈红还在,像被冻过的铜钱。
地宫第一层比一线天石窟大出数倍,穹顶呈圆形,石缝间的青苔被湿气养得发黑,贴着岩面铺了厚厚一层。石殿正中央立着一尊石像,比陆九喧高出一个头,石面打磨得光滑,雨汽渗进去后泛着一层暗光。石像没有脸——面部位置是一块平整的石板,五官全无,只在额头处刻了一个古国文字,笔画简单,像三根交叉的树枝。石像双手捧着一面铜镜,镜面朝外,镜框上刻满细密纹路,纹路里嵌着干涸的暗色物质,被潮气浸过后微微发胀。
陆九喧往前走了三步,靴底踩在石殿地面上,地面由整块青石铺成,接缝处填着灰浆,灰浆被水泡过后鼓起来,踩上去有轻微下陷。他停住脚步,桃木法剑从背后抽出半寸,剑鞘内壁的封印符文贴着剑身,符文中央那道裂痕里嵌着鬼面花瓣的碎末,碎末被湿气浸软后黏在剑身上,颜色发暗。阿依跟上来,骨笛换到左手,右手按在腰间的短刀柄上,刀柄缠着麻布条,布条被雨打湿后颜色变深。
铜镜里有东西在动。
陆九喧第一眼看到的是镜面边缘的水痕——雨汽凝在铜镜表面,顺着镜框内沿往下淌,在镜面底部聚成一小片水渍。水渍里映出石殿穹顶的裂缝,裂缝里有天光漏下来,光斑落在水面上,晃了一下。然后水面下面浮出一张脸。他母亲的脸。镜面里的母亲被锁在一根石柱上,石柱立在血池中央,池面平静,血的颜色发暗,像被雨水冲淡过的铁锈水。母亲的眼睛闭着,面容没有痛苦,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弧度,像在睡梦里听见了什么。她的头发散在肩头,发梢浸在血池里,池水没到石柱半腰,柱身上刻满古国文字,文字被血水泡得发胀,笔画边缘渗出暗色。
陆九喧盯着镜面没动,左手按在剑鞘铜箍上,指腹压在铜箍边缘的刻痕里。铜箍被地宫里的湿气浸得发凉,凉意从指尖渗进掌根,他握剑的力道加重了一分。阿依从侧面看见镜面里的画面,脚步往前迈了半步,骨笛在掌心转了一圈,笛口对准铜镜,嘴唇动了一下,没吹出声。
“别吹。”陆九喧说。声音在石殿里荡开,撞上穹顶后碎成几片回音落下来。阿依看了他一眼,把骨笛收回腰间,穗子上的麻绳硬块蹭过胯骨,她没说话,退后半步站在石阶边缘,脚底踩着湿滑的苔皮,靴跟陷进灰浆缝里。
石像脚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全身裹着黑布,布面被地宫里的潮气浸得发亮,雨水从穹顶裂缝滴下来,落在黑布上后滚成水珠,水珠顺着布面褶皱往下滑,在布角凝成一小团。黑布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白浑浊,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眼周皮肤被布边勒出深印。他盘腿坐在石像脚背上,右手握着一根紫檀木拐杖,杖头雕成一只鸟的形状,鸟喙朝上,喙尖抵着石像脚趾。拐杖底部包着铜皮,铜皮被地面磨出亮痕,亮痕里嵌着石粉。
守门人开口时声音很干,像两块粗石面互相刮过。“陆九喧。”他叫出名字的瞬间,石殿穹顶裂缝里漏下的天光暗了一瞬,光斑从石像肩头移到胸口,铜镜表面的水痕被光烘得发干,镜面里的血池画面晃了一下。陆九喧看见母亲的手指动了一下,指尖在石柱表面蹭了蹭,指甲缝里嵌着暗色物质。
“你要过这一层,必须回答一个问题。”守门人右手拄着拐杖站起来,黑布下摆拖在石面上,蹭过灰浆缝时带起一小片湿灰。他比陆九喧矮半个头,但站直后肩膀很宽,黑布裹着的身体轮廓粗壮,拐杖点地时铜皮磕在石面上,响声干而短。“你师父为什么收你为徒?”
陆九喧左手从剑鞘铜箍上松开,垂在身侧,指腹上沾着的铜绿蹭在裤缝上。他盯着守门人那双眼睛,眼白里的浑浊纹路像被水泡过的旧纸,瞳孔缩着,没有眨动。他想起师父第一次带他进哀牢山那天,山道上的碎石硌脚,师父走在前面,桃木法剑横在腰后,剑鞘末端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沟。那天师父没说话,只在岔路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走。
“因为我是守账人的后代。”陆九喧说。声音平,尾音在石殿里绕了一圈,撞上石像后背弹回来。守门人摇头,黑布裹着的下巴左右晃了晃,布面摩擦发出细碎的窸窣声。他抬起左手,拐杖换到右手,左手从黑布下面伸出来,手指干瘦,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一层厚茧。他指着铜镜边缘,指尖离镜框还有半寸距离,没碰上去。
“不对。”守门人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石殿穹顶裂缝里的天光又暗了一成,光斑从铜镜表面完全移开,镜面暗下去,只剩边缘水痕反射着微弱的光。“你师父收你,是因为你母亲跪在他面前求他。”
阿依站在石阶边缘,脚底往后退了半步,靴跟踩碎一块苔皮,碎屑粘在靴底。她右手按在短刀柄上,指节发白,刀柄麻布条被她攥出几道褶。她没看陆九喧,目光落在守门人那只干瘦的左手上,手指的关节形状让她想起兄长被掳走前最后一次握她手腕时的触感。
“你母亲用自己的魂做抵押,换你活到十八岁。”守门人左手收回去,重新拢进黑布里,布面合拢时带起一股潮气。拐杖铜皮在地面上磕了一下,声音比刚才闷,石面被敲出一个小白点,白点里渗出湿灰。“你十八岁那年,魂账到期。你师父替你填了。”
陆九喧站在原地没动。桃木法剑从背后滑下来半寸,剑鞘末端磕在脚后跟,他弯腰把剑鞘扶正,指腹压在鞘口铜箍上,铜绿蹭进指甲缝。他想起十八岁生辰那天,师父在哀牢山深处的石屋里坐了一整夜,面前摆着一只铜盆,盆里的水从清变红又变清,天亮时师父站起来,把桃木法剑递给他,剑鞘是新的,鞘口铜箍上刻着古国文字。师父说:“拿着。别问。”然后转身走进里屋,关上门,三天没出来。
守门人抬起右手,黑布从手腕处松开一道缝,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旧疤,疤面发白,像被刀划过又长好的痕迹。他把黑布从头顶掀开,布面滑过肩膀时带起一阵细碎的湿灰,灰末落在石面上,被地面残留的水汽粘住。黑布下面是一张脸。陆九喧看见那张脸的瞬间,桃木法剑从背后滑下来,剑鞘撞在石面上,铜箍磕出一声脆响。那张脸是陆九渊的——但左脸没有疤,右脸才有。疤从左颧骨横到耳根,疤面发亮,像被热铜片烫过后结的痂。
“我是陆九渊的孪生兄弟,陆九衡。”守门人把黑布搭在肩上,布角垂在胸前,被石殿里的湿气浸得发沉。他说话时右脸的疤跟着扯动,疤面边缘泛红,像刚长好的新肉。“祭司把我做成守门人,把陆九渊做成守账人。我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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