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的水声从三十丈外就开始压耳朵,越走近越像有人把整条江倒扣在崖壁上往下灌。陆九喧站在水帘侧面的岩台上,衣摆被溅起的水雾打湿了半幅,贴在小腿上,走一步就绷一下。他抬头看那道白练,水幕后面岩壁的颜色比别处深,像被什么东西常年浸着,岩缝里长出一层黑苔,苔面反着水光,滑腻腻的。
他沿着岩台边缘往水帘后侧绕,脚下碎石松动,一粒石子滚下去,落进潭里连响都没听见。石阶就在水帘后大约七步远的地方,从岩壁里凿出来,每级台阶只有半脚宽,阶面朝下倾斜,上面覆着薄薄一层绿苔。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碑面被水汽蚀得坑坑洼洼,上面刻着两行字,字口里填着朱砂,颜色已经发黑,但笔画还认得清:“守井人入,外人止。”
陆九喧把左手长剑从鞘里抽出半寸,又推回去。他蹲下来看碑座,碑座与岩壁接缝处有一圈干涸的黑色痕迹,像是什么液体从碑底渗出来又被人擦过。他伸出右手食指在痕迹上蹭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极细的黑粉,凑近闻有股铁锈混着松脂的气味。他把桃木法剑从背后解下来,剑尖点着碑面第一行字,剑身上的封印符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碑面没反应。
他直起身,把右手食指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指腹上那层黑粉被血冲开,血珠从牙印里冒出来,他挤了两下,把血涂在“守井人入”四个字上。血渗进字口,朱砂底色慢慢变深,碑面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冒出细碎的石粉,石粉落地后凝成一小堆,堆尖上插着半截铜钉——跟他怀里那根一模一样,只是锈得更厉害。石碑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口子,石阶往下延伸,阶面上有水痕,水痕是从下往上渗的,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冒水汽。
陆九喧侧身挤进去,肩膀蹭着石壁,蹭下一片黑苔。石阶一共四十九级,他数着走,每走十级,左侧石壁上就嵌着一面铜镜。铜镜只有巴掌大,镜面朝外,边缘嵌在石壁里,镜框上刻着云纹和一道竖线,竖线底部有个小孔,孔里穿着半截铜丝。第一面镜子里映出的脸是个中年男人,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角往下压着,像在忍什么疼。陆九喧停了一步,镜中人也停了一步,动作跟他完全同步,但那张脸不是他的。
他继续往下走。第二面镜子映出一个年轻女人,头发绾在脑后,额角有一道旧疤,从眉尾拉到发际线。第三面镜子是个老人,胡子花白,左耳缺了一块。第四面镜子里的脸让陆九喧站住了——那人看着不到三十岁,眉眼跟他有七八分像,只是下颌更方,嘴唇更薄,眉心有一道竖纹。那人穿着灰布道袍,领口别着一枚桃木扣,扣面上刻着跟他桃木法剑剑格上一模一样的符纹。陆九喧把右手抬起来,镜中人也抬右手,他偏头,镜中人也偏头。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三息,然后继续往下走。那是他师父年轻时的样子,他在师父留下的唯一一张画像上见过,画像挂在道观偏殿的墙上,画纸已经发黄,但眉心的竖纹和领口的桃木扣他记得很清楚。
第五面到第九面镜子里的脸他都不认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每一张脸都带着同一种表情——嘴角绷紧,眉心有纹,像在扛一件很重的东西。走到第四十九级台阶尽头时,石壁两侧各嵌着最后一面铜镜,镜面相对,陆九喧从中间走过,两面镜子里映出的都是他的侧脸,但镜中的侧脸上多了一样东西——右耳后面有一道细长的红色纹路,像血管浮在皮肤表面。他伸手摸自己的右耳后,皮肤光滑,什么也没有。
石阶尽头是一扇石门,门高约两丈,门面平整,上面刻着一幅完整的祭祀图。图分三层,最上层刻着七个人形,围着一块方形物体跪坐,人形头顶有放射状线条;中间一层刻着一条河流,河里站着一个人,那人只有一条腿,脚掌朝后翻,手里举着一根拐杖;最下层刻着一口井,井口有盖子,盖子上压着一块石头,石头旁边站着一个持剑的人,剑尖抵着井盖。陆九喧把桃木法剑从背后抽出来,剑尖对准石门中央那个持剑人的刻像,按上去。剑尖刚触到门面,门缝里就渗出黑血,黑血沿着门缝往下淌,在门槛前的地面上汇聚,血珠自己排列成一行字,字迹歪斜,但认得清:“沈采办在此等候守井人陆九喧——你师父的死,需要你亲自来问。”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收回背后,左手按在门面上,掌心贴着那个持剑人的刻像,刻像的线条硌着掌纹。他用力推了一下,石门从中间裂开,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石粉从门楣上簌簌往下落,落在他肩头和发顶。门后是一间巨大的地宫,地面铺着青灰色的方砖,砖缝里填着暗红色的东西,像干透的漆。地宫中央悬浮着一块青铜残片,残片只有巴掌大,边缘不规则,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线,细线在残片中央汇聚成一个圆点。残片周围环绕着七盏半魂灯,灯盏是陶制的,只有拇指大小,灯芯是黑色的,火焰只有豆粒大,颜色发白,不摇不晃。七盏灯排成一个圈,圈心正对着青铜残片的正下方。
沈采办坐在灯阵中央。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旧疤,从腕骨延伸到掌心。他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齐,用一根木簪别在脑后。他盘腿坐着,膝上横着一柄剑——那柄剑跟陆九喧腰间的长剑一模一样,剑鞘上的铜箍、剑柄上的缠绳、剑格上的符纹,连剑穗的颜色和打结方式都相同。唯一不同的是剑身,沈采办那柄剑的剑身上没有裂痕,通体完整,剑刃在七盏灯的微光里泛着一层冷青色的光。
沈采办抬起头。他的脸比陆九喧在铜镜里见过的任何一张都老,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眼睛很亮,瞳仁里映着七盏灯的白色火焰,像两颗裹着霜的石子。他看着陆九喧,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只是把嘴角往两边扯了扯。
“你比你师父来得早。”沈采办说,声音不高,但地宫里没有回声,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当年走到石门口时,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你头发还黑着。”
陆九喧站在门口没动。他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离桃木法剑的剑柄只有一寸,左手按在腰间长剑的剑鞘上,拇指抵着剑格。他扫了一眼地宫四壁,壁面上嵌着跟石阶上一样的铜镜,但这里的铜镜更大,每面都有脸盆大小,镜面朝内,映着灯阵和沈采办的背影。地宫顶部是一整块青石,石面上刻着跟石门上一样的祭祀图,只是更大更细,最下层那口井的刻像正对着青铜残片。
“你师父的剑呢?”沈采办问,把膝上的长剑拿起来,左手握鞘,右手握柄,抽出一寸,剑身上映出陆九喧的脸,“他那柄剑断在第三层入口。我捡了回来,重新锻了一柄。你看,一模一样。”
他把剑推回鞘中,动作很慢,剑身入鞘时发出一声极细的摩擦声。陆九喧盯着那柄剑,喉结动了一下。
“我师父的剑断在第三层,”陆九喧说,声音比平时低,“你手里这柄,是假的。”
沈采办把剑平放在膝上,右手覆在剑鞘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真的假的,你过来看。”他说,左手抬起来,指了指灯阵边缘,“你站那么远,看不清。你师父当年就是站太远,看错了东西,才把命留在这里。”
陆九喧没动。他把桃木法剑从背后抽出来,剑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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