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尽头的暗红光在陆九喧踏入核心祭坛的瞬间熄了。他眼前一黑,脚下石板却还带着上一章暗河渗过来的潮气,靴底踩上去发出细微的黏响。桃木法剑上四枚铜钉的光撑开三步远的视野,照出祭坛地面的轮廓——一个巨大的圆形石台,台面刻满太阳纹,纹路从边缘向中心汇聚,汇入一个直径约两丈的竖井。井口没有盖,黑雾从井中缓慢涌出,贴着地面向四周漫溢,像水银一样沉,不往高处走。
沈鹤年站在竖井对面的石台边缘,背对井口,手里握着一枚骨白色的物件。那东西的形状和陆九喧桃木法剑里的四枚铜钉拆出来的骨钥一模一样,但表面光洁,没有铜线缠绕的痕迹,也没渗出血色的暗光。仿品。沈鹤年身后三步远的地面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竖井边缘,影子末端已经探进黑雾里,边缘模糊。陆九喧注意到那个影子多出了一条腿——沈鹤年本人两腿站立,影子却是三条腿的轮廓,第三条从脊柱位置斜伸出去,末端粗壮,像一根拐杖拄在地上。
“你师父把真骨钥熔了,熔进四枚铜钉,铜钉又嵌进匣子。”沈鹤年把仿品骨钥举到胸前,竖井里的黑雾碰到骨钥表面就绕开,在骨钥周围形成一个拳头大的空腔。“我找了三年,以为匣子在马帮手里。周铁山死了我才知道,匣子早被你拆了。”他说话时脚下没动,但影子末端那条多出来的腿在缓缓弯曲,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影子里往外撑。
陆九喧没接话。他把咬在齿间的长剑剑柄往左挪了半寸,铜箍磕在嘴角,发出极轻的一声。左手桃木法剑横在身前,四枚铜钉的光贴着石台地面照过去,照到沈鹤年脚下时,光纹被影子挡住,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整齐的暗边。他右手伸进腰间布袋,指尖碰到三枚铜钉的钉帽,钉帽上的三横一竖符号硌着指腹。毒娘子的话还在耳朵里:“先对付影子。”
沈鹤年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图,笑了一声,声音在穹顶下弹了两下。“你以为我在跟你说话?”他把仿品骨钥往竖井方向偏了偏,黑雾立刻翻涌起来,井口边缘的石块开始轻微震颤,碎石粒从台面滚落,掉进黑雾里没有发出落底的声响。“独脚五郎君一直在等这枚钥匙。真的假的它不在乎,它要的是有人把钥匙插进锁孔——锁孔在井底。”
话音未落,沈鹤年的影子从地面上立了起来。那个过程没有声音,影子像一张被风吹起的黑布,从脚底脱离石面,在空中折叠了两次,然后站定。它比沈鹤年高出一个头,比陆九喧在甬道里看见的遮帕更高,身形轮廓和独脚五郎一样,但头顶多了一顶金冠。金冠由七片铜片铆成,每片铜片上錾着不同的纹路,冠沿压着黑毛,毛尖泛出暗紫色的光。它右手拄一根紫檀木拐杖,杖身比遮帕那根粗一圈,杖头镶着一截青铜,青铜表面刻满细密的符号,和祭坛石面上的太阳纹是同一种刻法。独脚五郎君站在沈鹤年身前,独腿撑地,脚掌朝后翻,脚尖点着石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它发出的第一声不是笑。是一串低沉的喉音,像石头在石板上拖。然后喉音拔高,变成怪笑,笑声在穹顶和石壁之间来回撞,每撞一次就多出一层回音。黑雾随着笑声暴涨,从竖井中涌出的速度加快了三倍,雾中开始浮现东西。陆九喧先看见的是师父的脸。那张脸浮在竖井正上方,比真人大了两倍,眉眼清晰,须发花白,嘴唇翕动,像在说什么。师父的右手从雾中伸出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是一个招呼他过去的姿势。那只手他认得,指节上有常年握剑磨出的厚茧,虎口处有一道旧疤,是当年替他挡暗器留下的。
第二张脸从师父旁边浮出来。阿依。她穿着苦聪人的靛蓝短褂,脖子上挂着骨哨,右手举着骨笛,笛孔对着他。她的嘴唇也在动,但发出的声音被独脚五郎君的怪笑盖住,只能看见口型——两个字,反复重复。陆九喧咬紧长剑,铜箍在齿间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他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阿依脸上移开,余光扫到第三张脸。周铁山。马锅头戴着那顶磨破边的毡帽,手里端着铜烟锅,烟锅里的烟丝还燃着,一缕青烟从锅口升起。周铁山朝他点了点头,然后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第四张脸。赵四。赵四的嘴唇发黑,眼眶凹陷,两只手向前伸着,十指张开,指尖滴着黑雾凝成的水珠。
四张脸同时开口。师父说:“九喧,过来。”阿依说:“陆九喧,别听。”周铁山说:“匣子给我。”赵四没说话,只是往前迈了一步,黑雾在他脚下凝成台阶的形状。
陆九喧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他右手从布袋里抽出一枚铜钉,钉帽对准眉心按下去。铜钉入肉的瞬间,钉身上的三横一竖符号亮起红光,光从眉心向外扩散,像一滴红墨落进清水。四张脸同时扭曲,师父的嘴角往两边裂开,阿依的笛子碎成黑雾,周铁山的烟锅翻倒,赵四的十指缩回掌心。幻象碎裂时没有声音,只是黑雾猛地往竖井方向缩回去,井口边缘的石块被扯得崩落了好几块,掉进井里依然没有落底声。
独脚五郎君怒吼。那声音从它胸腔里挤出来,带着青铜杖头撞击石面的脆响。它抡起紫檀拐杖横扫,杖身带起的风压把地上的碎石吹得贴着石台面滑出去。陆九喧左手松开桃木法剑,剑身插进石台缝隙里立住,右手从齿间取下长剑,双手握柄,横在身前。拐杖砸在剑身上,紫檀木裂成两截,上半截带着青铜杖头飞出去,撞在穹顶石壁上弹回来,落在竖井边缘滚了两圈。下半截留在独脚五郎君手里,断口露出暗红色的木芯,木芯里渗出一点暗色的汁液,滴在石面上冒起细烟。
沈鹤年趁着这一击退到竖井另一侧,右手从腰间摸出那枚仿品骨钥,左手在井口边缘摸索。他的手指碰到一处凹槽,槽形和骨钥的轮廓吻合。他把骨钥按进去,竖井中的黑雾猛地暴涨,雾柱从井口直冲穹顶,撞在石壁上散开,沿着穹顶向四周蔓延。祭坛四角的石柱上嵌着的虫卵被黑雾扫过,卵壳纷纷开裂,里面的东西还没成形就化成了黑水,顺着石柱往下淌。
陆九喧把长剑重新咬回齿间。铜箍磕在门牙上,他尝到一点铜锈味。左手从石缝里拔出桃木法剑,右手从布袋里把剩余三枚铜钉全部抽出来,夹在指缝间。四枚铜钉的钉帽同时亮起红光,光沿着铜线在剑身上游走,四条细蛇一样的光纹汇聚到剑尖,凝成一个光点。他双手结印,桃木法剑和长剑交叉成十字,剑尖朝上。四枚铜钉从指缝间射出,分别钉入祭坛四角石柱的根部。铜钉入石时发出四声连着的闷响,像有人用拳头依次捶了四下石台。红光从四枚铜钉的位置同时升起,沿着石台表面的太阳纹向中心汇聚,在竖井边缘形成一个完整的红色光圈。黑雾碰到光圈就往上翻卷,像被烧着了边。
独脚五郎君的金冠铜片互相撞击,发出细碎的响声。它把半截断杖丢在地上,独腿一蹬石台边缘,整个身体弹起来,朝陆九喧扑过去。陆九喧没躲。他把桃木法剑插回腰间,右手从齿间取下长剑,剑尖点地,左手从脖子上扯下阿依的骨哨,塞进嘴里。骨哨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响,声音不大,但独脚五郎君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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