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喧把匣子从树根上提起来时,肩带在掌心勒出一道红痕。他偏头看阿依,阿依已经把残片塞回里衣,骨面贴着锁骨下方,暗绿符印从衣料外透出一点浅绿印子。畲比木的藤杖从泥里拔出来,杖尾带出的湿土里混着碎骨末和炭粉,他拿杖尾往树干上磕了两下,碎末簌簌落进草叶间。
“往南偏西。”畲比木把藤杖往肩上一搁,杖头铜铃朝后,铃舌在铃壁里撞了一下,哑响短促。“独脚庙在后山腰,南坡偏西那条路绕远,但影独脚引的路不能走。”
阿依没接话。她走在畲比木右侧半步远的地方,藤杖横在身前,杖尾偶尔点地,铜铃哑响一声又一声。猎手们从树冠间落下来,竹弓上的骨片哨箭收进腰间皮囊,二十余人散成三列,前后各七人,左右各三人,把陆九喧和赵小婉夹在中间。赵小婉走在陆九喧身后,背篓里鬼面花干藤窸窣作响,铜环红绳在兜口外晃荡,磕在竹条上,一声轻一声重。
雾在林间漫着,脚下的腐叶踩上去软塌塌的,偶尔有断枝在鞋底咔嚓一声。陆九喧走了约莫半炷香工夫,左肩头被一根横伸的藤条刮了一下,粗布衫上挂出一道灰白印子。他没停步,右手在藤条上拨了一下,藤条弹回去,上面沾的湿苔蹭了他一手。他把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苔印没蹭掉,反倒抹成一片暗绿。
畲比木忽然停步。藤杖从肩上放下来,杖尾往泥里一插,入土两寸。他偏头看左侧树冠,树冠间一名猎手举竹弓朝北偏了偏,弓弦上搭着一支骨片哨箭,箭尾骨槽里积的炭粉在雾里泛着湿黑。猎手朝畲比木比了个手势——三根手指朝下,掌心朝外翻了一下。
“北面有动静。”畲比木把藤杖从泥里拔出来,杖尾带出的湿土里混着一粒黑珠,珠子在泥面上滚了半圈,渗进腐叶里不见了。“影独脚不止一只。北面那只在等我们转头。”
陆九喧把匣子从右肩换到左肩,铜钉烙印隔着粗布衫压住另一侧肋骨。他右手搭在腰间长剑剑柄上,手指虚虚拢着,没扣紧。他偏头看阿依,阿依正把藤杖铜铃凑近耳边,铃舌在铃壁里震了一下,哑响比之前短了半截。
“铜铃哑了。”阿依把藤杖收回身前,杖尾点地。“前面有东西压着——独脚庙的供桌底下埋着镇物,铜铃靠近就哑。”
畲比木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偏头看赵小婉,赵小婉正低头看自己鞋底,鞋尖上沾的湿泥里混着黑灰粉末,粉末比之前更厚了,从鞋底边缘往外洇开。她右手小指仍旧弯着,指节抵在裤缝上,和赵四的习惯一模一样。
“走。”畲比木把藤杖往南偏西方向一插,杖尾入土三寸。“供桌镇物压铜铃,说明独脚庙就在前面半里。到了庙门口,铜铃会彻底哑——到时候靠眼睛,不靠耳朵。”
众人往南偏西走了约莫半里,林间雾渐渐薄了,脚下的腐叶层变浅,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碎石。碎石缝里长着矮小的鬼面花,花瓣合拢,花茎上的绒毛沾着露水,在雾里泛着灰白。陆九喧踩过一丛鬼面花时,鞋底碾碎了两片花瓣,碎瓣里渗出一点黑汁,沾在鞋帮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停步。
独脚庙出现在一片斜崖下面。庙墙是青石砌的,石缝里长满枯藤,藤蔓从墙头垂下来,遮住大半个庙门。庙门只剩一扇,另一扇倒在门槛外,门板上留着几道深沟,沟里嵌着碎骨末和炭粉。庙檐上挂着一只铜铃,铃身锈成暗绿色,铃舌不知去向,只剩一根红绳系在铃鼻上,绳头断口发毛。
畲比木走到庙门前,藤杖往门槛上一横。他偏头看阿依,阿依把藤杖铜铃凑近庙门,铃舌在铃壁里震了一下,没有声音。阿依把藤杖收回来,拇指在铜铃上蹭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暗绿锈粉。
“铜铃彻底哑了。”阿依把拇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锈粉蹭掉了,指腹上留了一道浅绿印子。“供桌镇物就在庙里。”
畲比木第一个跨进庙门。陆九喧跟在后面,匣子从肩上解下来提在左手,右手仍旧搭在长剑剑柄上。庙内光线暗,只有从破窗和门缝漏进来的雾光,照出地面一层灰白尘土。尘土上印着几双脚印——脚掌朝后,脚趾印深深嵌进尘土里,脚印边缘有一圈黑灰色粉末,粉末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庙内深处。
庙内正中摆着一张供桌。供桌是整块青石凿的,桌面被磨得发亮,上面摆满金银器皿——金碗、银盘、铜壶、锡烛台,每件器皿都擦得锃亮,在暗庙里泛着冷光。器皿摆得整齐,金碗排成三列,银盘叠成两摞,铜壶嘴朝同一个方向。陆九喧走近供桌,低头看最近的一只金碗,碗底刻着一行小字,字迹被磨浅了,但还能辨认——“李阿贵”。
阿依走到供桌另一侧,藤杖靠在桌沿,杖头铜铃朝上。她伸手把一只银盘翻过来,盘底刻着“杨老六”。她把银盘放回去,又翻了一只铜壶,壶底刻着“岩帅”。每件器皿底部都刻着名字,名字深浅不一,有的刻得深,笔画里嵌着黑灰粉末,有的刻得浅,只留一道灰白划痕。
赵小婉站在供桌角落,背篓放在脚边。她低头看供桌角落一只银碗,碗口朝上,碗底刻着两个字。她蹲下去,手指在碗底蹭了一下,灰白划痕蹭开了,露出下面刻痕——笔画深,刻痕里嵌着黑灰粉末,两个字清清楚楚:“赵四”。
银碗里盛着半碗黑水。水面平静,映出赵小婉的脸。她低头看水面,水里的脸动了一下,嘴唇张开,说出话来:“小婉,别碰碗——碗里的水是独脚五郎君的眼,你碰了,他就看见你了。”
赵小婉缩回手。她蹲在供桌角落,两只手垂在膝盖两侧,右手小指弯着,指节抵在青石桌腿上。水面里的脸还在动,赵四的嘴唇一张一合,声音从碗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从井底往上喊。
“银碗里的水不能碰。”赵小婉偏过头,没看碗,只看供桌腿上的灰白尘土。“我爹说——碗里的水是独脚五郎君的眼。”
阿依把藤杖从桌沿拿起来,杖头铜铃朝银碗方向一倾。铜铃震了一下,哑响短促,银碗里的黑水跟着震了一下,水面泛起一圈细纹。阿依把藤杖收回来,铜铃又震了一下,这次哑响拖长了半拍,供桌上所有器皿同时震动——金碗在桌面上滑了半寸,银盘叠摞歪了,铜壶嘴朝同一个方向偏了三寸。器皿底部名字纷纷浮现黑烟,黑烟从刻痕里渗出来,一丝一丝往上飘,在庙顶汇聚。
黑烟在庙顶聚成一张脸。脸的轮廓模糊,但两只眼睛清楚——眼窝深陷,眼珠是青绿色的,瞳孔朝下看,盯着供桌前的众人。嘴张开,声音从庙顶落下来,闷闷的,和银碗里赵四的声音一样。
“阿依公主。”黑烟脸的嘴一张一合,青绿眼珠转了一下,盯住阿依脖子上的残片位置。“你兄长的魂在我手里——你进第十祭坛之前,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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