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线天的入口被两片石壁夹成一道窄缝,缝顶卡着一块风化的鹰嘴岩,岩尖朝下滴水,水珠砸在石缝底部的青苔上,苔面已经被砸出一个浅窝。陆九喧侧身挤过石缝时,左肩蹭到岩壁,蹭下一片干苔,碎屑落进衣领。阿依跟在后面,右手断指处的麻线绳结刮过石棱,绳结上系着的骨哨晃了一下,磕在石面上,响了一声,又一声。她怀里抱着女婴,女婴的右手食指裹着旧布,布角被风吹开一道缝,露出指根处淡青色的年轮纹。
石缝尽头豁然开阔,一片花田铺在谷底。花不高,齐膝,花瓣黑紫,边缘卷曲,花蕊处有细孔。没有风,花瓣却在开合,一张一合,发出细微的呼吸声,像几十个人同时用鼻子吸气。阿依停住脚步,左手护住女婴的头,右手骨签抽出来,签尖指向最近的一朵花。花瓣张开时,花蕊细孔里露出一点暗红,像眼珠。
“毒娘子的活界。”阿依的声音压得很低,骨签尖在花茎上点了一下,茎皮凹陷,渗出白色汁液。“每一朵花都是一只眼,我们踩进去,她立刻就知道。”
陆九喧从背后抽出桃木法剑。剑身没有开刃,桃木纹理在暮色里泛着暗红。他蹲下来,剑尖对准脚边三朵花,手腕一翻,剑尖割开花瓣根部。第一朵花被割开时,花蕊里涌出一股黑色汁液,汁液黏稠,挂在花瓣断口上,滴落在地。第二朵、第三朵同样。三股汁液落地后没有渗进土里,而是聚成一小摊,表面张力撑住边缘,微微鼓起。汁液表面浮出一行字,笔画由黑色汁液凝成,字迹歪斜——
“独脚君在北京有庙,庙在钟鼓楼西。”
阿依蹲下来看那行字。字迹停留了三个呼吸,然后被泥土吸干,只剩一圈深色湿痕。她将女婴换到左手,右手骨签在湿痕边缘划了一道,泥土翻开,下面埋着一截断骨,骨面有牙印。她将断骨挑出来,骨签尖拨了拨牙印边缘,抬头看陆九喧。
“毒娘子知道我们会来。”阿依将断骨扔回土里,用鞋底碾平。“她在等。”
花田深处传来一声铃响。铜铃,声音闷,像被布裹住。铃响三声后,花田尽头的石壁上裂开一道缝,缝里走出一个老妇。老妇穿灰布短褂,腰间系一条麻绳,绳上挂着七个竹筒,竹筒表面刻着不同的虫纹。她头发全白,用一根骨簪绾在脑后,骨簪尾端雕着一只蜘蛛。她走到花田边缘,脚没有踩到任何一朵花,花瓣在她经过时全部闭合,等她走过又张开。
毒娘子停在陆九喧三步远的地方。她先看阿依怀里的女婴,目光在女婴右手食指上停住。然后她转向陆九喧,目光从他背后的桃木法剑移到腰间长剑,最后落在他左手上。陆九喧左手按在剑柄上,没有动。
“活界认出你了。”毒娘子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蹭过竹筒。“桃木剑割花,花汁写字,这是你师父当年教你的法子。他来过这里,比你早三十年。”
陆九喧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一下。阿依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毒娘子从阿依怀里接过女婴。她抱女婴的姿势很稳,左手托头,右手托臀,女婴在她臂弯里没有哭。毒娘子腾出右手,从袖口抽出一枚骨针,针尖细如蚊喙,针身有螺旋纹。她将女婴右手食指上的旧布解开,指根处年轮纹淡青色,纹路清晰。毒娘子将骨针刺入年轮纹中心,针尖没入皮肤,女婴没有哭,年轮纹反而开始变淡,从淡青褪成灰白,最后只剩一道浅印。
毒娘子拔出骨针,针尖上沾了一点灰白色粉末。她将粉末弹进最近的一朵花蕊里,花瓣立刻闭合,花茎弯下去,整株花缩进土里,只剩一个浅坑。
“我只能压住三年。”毒娘子将女婴重新裹好,递还给阿依。她的目光越过阿依肩头,落在花田外的石缝方向。“三年内你们找不到解咒法,她就变成下一个归山骨。骨纹从手指长到手腕,再从手腕长到肩膀,最后全身骨头变成年轮纹。到那时候,挖出来也是废的。”
阿依接过女婴,右手断指处的绳结蹭过女婴脸颊,女婴偏了偏头。阿依将骨哨绳结重新系紧,绳结末端铜环贴着女婴手腕。
毒娘子从腰间麻绳上解下一个竹筒,筒盖拔开,倒出一粒黑色药丸。她将药丸递给陆九喧。“去北京之前,先吃这个。独脚君在那边有人,你到了钟鼓楼西,会有人接你。但接你的人不一定是帮你的人。”
陆九喧接过药丸。药丸表面粗糙,有蜂窝状细孔,凑近能闻到一股辛辣气。他没有立刻吃,将药丸收进腰间布袋。
毒娘子又从怀中取出一片青铜残片。残片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表面刻满细密纹路,纹路走向与归山骨上的年轮纹一致。她将残片翻过来,背面刻着三行小字,字迹是陆九喧师父的笔迹——他认得那种收笔时向左勾的习惯。
“你师父的魂账最后一页,就刻在这上面。”毒娘子将残片递给陆九喧,手指在残片边缘摩挲了一下。“赵小婉不知道她拿着什么。赵四死前把手机塞给她,手机背面贴着一张纸片,纸片上写着‘账本在钟鼓楼西,钥匙在赵小婉血中’。但真正的钥匙不是她的血,是她手腕上的切口——那道切口和归山骨取骨的位置一模一样。独脚君在她身上留了后手,她去北京,就是去送钥匙。”
陆九喧将残片翻到正面。纹路在暮色里几乎看不清,他用拇指指腹顺着纹路摸了一遍,摸到第三行时指腹被一个凸点硌了一下。他低头看,凸点是一个极小的字——“陆”。刻痕比周围纹路深,边缘有毛刺,像是刻字的人手在抖。
阿依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没有伸手拿残片,而是将女婴换到右手,左手从怀里取出归山骨。两半骨片合在一起,骨面年轮纹与残片纹路对齐,纹路从骨面延伸到残片表面,连成一条完整的线。线头在残片边缘断开,断口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残片是从归山骨上切下来的。”阿依将骨片收回怀里,布角塞紧。“你师父把魂账刻在残片上,又把残片藏在毒娘子这里。他知道你会来。”
毒娘子转身往石壁裂缝走。她走了三步,停住,没有回头。“赵四的女儿三天前经过一线天。她往北去了,走的是茶马古道旧路。她身上带着独脚君要的东西,但她自己不知道。你追上她之前,独脚君的人会先找到她。”
毒娘子走进石壁裂缝。裂缝在她身后合拢,石面平整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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