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否天也垂眷,自克复罗婺后,竟是一连晴了数日,每每举目碧空,皆可望得一片澄净净的湛然之色,莫不令人心旷神怡。
比及人尽“汲汲复营营”,动辄为名禄所羁縻的梁京,南国的确是片安逸恬荡的净土,无怪风花兼得,雪月咸集——谢则钦如是想,目光却堪堪落向怀中。
“如今威楚战事已戢,段姑娘有何打算?”
段思月闻言,不假思索地答:“当然是要趁热打铁,速攻善阐。不过善阐乃我南国东都,亦是贯通滇东滇西的要地,三十七部设防必如铁桶,强取不得。若是可自善巨与景昽调兵,一自统失府经进,一自秀山郡而上,成三面合围之势,任他是什么铜墙铁壁,也不愁撬不松动。”
一幅南国舆图自谢则钦胸膺间徐徐展开,默然画定此三地,眉头却是蹙起。
“以善阐地势,三面压制确是良策,不过善巨北接西蕃、景昽西接外域蒲甘国,两地驻军怕是擅调不得吧?”
他微微偏颈,将她轮廓分明的侧靥收入目底。
“蒲甘我倒不大担心,蒲甘历代国主曾几番至崇圣寺迎佛牙,同我们往来算是敦睦,只是西蕃……西蕃与你们大肃也有交壤,不晓我说,你也晓得西蕃人有多奸猾罢?”
愁惘二字清清明明的写在她的眼角,亦教谢则钦看在眼中。
“所以我一时半刻也想不到什么好法子来。”
他低声笑了笑,言顾左右道:“本是同姑娘说自己,未料姑娘一心所牵仍是国事,倒是在下多余了。”
段思月知他是在以揶揄之言开解自己,不免回顾向他,亟词反驳:“怎么会!毕竟你可是难得会关心旁人……我一时没有转过弯来罢了。”
“在下…没有过吗?”
分明是有的,在德江城中,在当著北林下。
马蹄徐徐轧过,载着二人缓行在这片旷无边际的坝原之上。
“也是有过的。”她唇线一弯,目似清泓:“那日我和阿岱对剑,你虽没有说话,可我却知道,你一定很担心。”
不期然被她说中心事,谢则钦的眼神虚虚一瞥:“姑娘…如何知晓?”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朋友之间,本就是互相担忧的。”
话音入耳,倒似将他全然架在了那里,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然而她所言又有何偏颇?除是相与默契的朋伴,他们两人…又算得上什么?
“姑娘说的是,我与姑娘,自然是朋友。”
只是不知为何,他竟有些失落。
自坝上一番迂徐,待得天色渐沉,段思月与谢则钦方将一应骏驹驱回马厩。甫才站定,便见祯姬步履亟亟地迎了过来,面上疑惑未扫,便听她开了口。
“公主怎么才回来?”
段思月心虽不解,却也知必定有事,即与他点一点头,旋才顾向祯姬:“什么事这样急?”
祯姬扯了扯她的衣袖,眉间只差结成一个愁字。
“莒阳宫中来了人,说是陛下有旨,命高领主与大布燮合兵东进,大布燮刻下已自统失拔营,三两日便要到威楚境内了。”
她不免目露诧异:“东进?那是要取善阐了?”
祯姬点头应是,段思月心下正计议,却又听得祯姬迟疑着道:“陛下也知晓您正在德江城中,还一并致信过来,说是……请公主速归莒阳。”
这话却令她登时滞住了神思,本以为尚能随军同取善阐,未想竟被阿爹点了个正着,怪不得祯姬一上来便蹙着眉呢。
她颇为愁苦的想着,随手将缰辔掷给祯姬,便打算去寻高成桓商榷,谢则钦见状,亦捷足景从在她的身后,无多时,即行抵正殿之中。
高成桓刻下正危坐案前,秉笔援着一页楷帖,见是二人前来,则将掌中毫管顿在砚池畔,敛衽下了阶。
“你的伤才将将见愈,怎么又跑出去了?”
说着,他便扶住段思月的两臂,自上而下地端详了一番。
“我早就没事了,哪里要你这么大惊小怪的?”她摇头,轻轻拂开他的手掌,不无正色地问:“阿爹下旨命你们去攻善阐?”
话音才落,殿内遽时便静了下来,高成桓言语稍顿,却将两道视线越过她的削肩,定在三步开外的谢则钦身上,犹疑一息,方才颔首答她。
“是,陛下还让你早日回去,莫要久宕威楚。我已令祯姬将你的东西收饬停当,明早你就出发吧。”
她跺了跺脚,下意识拔高声调:“谁说我要走了?我要跟你们一道去打善阐!”
“阿月!”高成桓见她如此固执,更是握住了她的手,意图平复她的心绪。
“我知你心忧战事,但陛下既有部署,你我合该遵循才是。你想想,若是你身为公主尚且违抗圣命,那子民们又如何会将陛下的纶音奉为圭臬呢?”
他抬起右臂,笑着抚平她颦起的长眉:“再说了……德妃娘娘给你来了信,你不想看看么?”
“阿娘来的信?”原本垂耷下的眼帘骤然抬起。
高成桓点头,侧目一眼淑姬,便见她将书信呈来,段思月亟亟展信,匆匆阅了几列,竟有泫然之态。
“都是我不好,竟让阿娘这样担心我……”
她将信按在心膺处,几存愧怍地低下了头。
谢则钦虽不知那信中写了什么,但观她神色如此不怿,已揣摩到了些许,爽性举足步近,偃下颈子,温声与她说道:“在下同郑公也欲于近日启程莒阳,如此,可与姑娘同路。”
这话却让高成桓有些不悦,冷眼斜剜了他一记:“这可真巧,三公子虱毒尽清时不意启程,大胜罗婺后,亦只字未提动身,甚至还纡尊降贵地喂了好几日马。想来若非阿月要回宫,公子还记不起此去莒阳,原是尚有要事在身呢?”
谢则钦自幼长在波诡云谲的勾斗之地,察人颜色早已成为内化于心的本能,尽管听着这高世子出言调哂,却知他本无甚机心,不过是嘴上好胜罢了。
如此,倒是也未恼怒,不过轻轻一笑。
“是极,托高领主的福,在下镇日牧马,可谓是优哉游哉,乐不思蜀,确已将这顶顶正经的要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说着,更是目光暧暧地俯了一眼段思月,似乎着意激他一般:“正是因此,方能有幸与段姑娘同行,实属焉知非福啊。”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听来像是剑拔弩张,实则却无半点阴恻机锋,倒同小儿们争比舌快无异。
段思月只觉忍俊不禁,泪意也悉数止在了眼眶里。
“不过是下了一盘棋而已,你们怎么将彼此记到现在?”她将双手负向身后,一时眨眨眼看向高成桓,一时瞬瞬目觑向谢则钦,好整以暇的问:“说起来…那日你们是谁赢了谁?”
“咳……”高成桓清了清嗓,朝着谢三公子好一阵挤眉溜眼,一双冷刃登时化为了一团棉花。
此般作态,实在很难不教人会意。
谢则钦五指成拳抵在唇下,嘴角肉眼可见的抽动着:“高领主棋技卓跞,胜了在下半子。”
“我就说么!高桓从小便看我阿爹与六铉大师下棋,论及其弈道,自是造诣殊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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