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将掌心中的棋子抛回围奁之中,掸了掸衣袍,一派端方的站起身来。
“我为何要信你?”
谢则钦低头,盯着石案上胜负已分,高下立见的方局,又转睛,觑向横眉蹙目的高成桓。
“因为这盘棋,你做不活了。”
一时间,话音如掌中余棋般“琅琅”坠下,逸入高成桓的耳识之中。
若在往常,倘有人胆敢如此“大言不惭”的与他直讳,身谓楚雄领主的高世子必要忿而抽刀,甚至横其颈项不可,但当下乃非常时节,念兹这半壁国祚,一向极重颜面措置的人竟也生生忍了下来。
“确是我技不如人,敢问公子有何高见?”垂下的发绺甚如人意,恰时掩住额侧突现的青筋,他按捺着情绪开口,尽然一派礼贤之态。
谢则钦见他下颌角微微鼓起,心下忖出大半,未免更是忍俊不禁,却不曾再落井下石,挫其锐、铩其羽,而是并起指节,向覆载黑白的弈枰示去。
“如今南国之势,正肖适才枰上白子,一昧落俗手,白棋杀不住黑子,便无气可入。若能‘夹’上一手,使黑棋以为有子可俘,白子便可乘势而逐,待得黑棋应局欲吃,白子便可从后扑进,黑棋自然无处可接。”
南、肃两国自大肃开国肇始,便延太祖玉斧,划大渡河而治,除互市以外少有往来。然因南国子民素来崇爱汉家文化,亦多延请汉人授显学、通弈道。作为南国贵胄,高氏一族的子弟,高成桓不曾余外,盖与段氏世代开亲之故,他少时便入莒阳王宫,于帝师六铉座下听经学法,若论枰上之术,自然是精而又精。未想今日却落了输筹,甚至不必数子,即知此局已是回天乏力,挣扎无用。
“公子妙道,我自愧不如。”他揣摩着谢三的棋路,徐徐接口:“依公子之见,此局重在这手‘夹’上,可若黑棋不应,反却在此‘接’了一手,那又当如何是好?”
闻此见解,谢则钦颔了颔首,神色愈缓,似乎对于同他谈弈很是乐道。
“那就迫他来应。”
高成桓追问:“如何迫?”
“我知道!”
声线清越,如水击溪石,二人聆之,齐齐延颈望来——
只见高怀婵正驻足亭外,满面宜笑地望着二人。她拢了拢臂上一条锦纹双幅披毡,步幅悠惬地行往八角檐荫之下。
“高姑娘?”
“嗯。”她读懂了谢三公子面上的疑惑,冁然应下:“我去找高桓,淑姬说他在你这里,我便寻来了……没有叨扰你们对弈罢?”
高成桓面露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却是温融至极,仿佛可销苍山冻雪、解洱海层冰一般:“你找我,有什么要紧事?”
“没有要紧事便不能找你了么?”
对于这声适时的问诘,她显然很是不满:“你从前没有要紧事的时候,不是也常去莒阳找我么?嘴上说是‘觐见世叔’、‘拜谒姑母’,实则是来送什么健足神骏、桃皮烈弓……”
谢则钦在旁闷笑出声。反观高成桓,面上却一阵红一阵白,总归不甚自若:“是是是,是我说错了话。”
“这还差不多。”佯愠一瞬而逝,她稍肃容色,道:“本来是有些,不过同你们这这局棋相比,却是无足轻重了。”
珠履步近,她就中落座在谢、高二人之间,一双素手犹托腮畔。
“就是说落在这里的那一子尤为重要,需得令黑棋不得不推兵去应——因为此子或是竞逐胜筹的关键,纵然不能,也是可大挫白棋势焰的一步。”
推忖正中胸膺。
谢三公子殊为诧异,未成想连堂堂楚雄领主业已思而不得的言下玄机,竟被身侧女流所悟悉。尽管早知她与寻常的闺秀淑媛大有不同,但独出预料的默契,仍使自己不吝将赞誉加诸她身。
“姑娘慧极,在下正是此意。”他点头,信手撩开袍角,沿着跟前石墩坐了下来。
“在下一路自邕州而来,自问途经不少歧路,对境中险关以及各处要塞也算是了然于胸。若是领主信我,可作佯攻罗婺,而后退兵南驰,将其引至当著峡内。当著峡地势深狭,谷坡居高而甚陡峭,我们可以设伏于左右两坡之上,待罗婺兵入峡,即断北林栈桥,以后军遏其退路,陷其于不备之中,再以乱箭、落石狙之。如此或可得胜。”
高成桓五指成拳抵在唇中,臆度着这则谋猷的可行性:“罗婺人如何不知当著峡居险、北林瘴烟如缕虱虫如云?怎会全无防备的应局?”
“所以这一子便尤为重要。”他的指尖再次点向枰中。
“若有一人名位之崇,既可掣肘滇西军,亦能教南王顾其危亡而不敢发兵,难道不值得罗婺人冒险一试,以之作为献予乌蛮众部的投名状?”
如此说来,此策确是妙道,也是险道。
高成桓冥目深思,心知此人除自己之外已是无他。高氏一族与南国皇室自来干系匪浅,廊庙布燮代传、后宫世缔亲姻,今上天保帝后便是系出高氏一门,而前任大布燮高明定殉,职分亦递至其子高明定手中,待高明定卸任,理由高成桓嗣之。
“你大可直说要我引罗婺入彀,何必绕这么大一圈?”缄默有时,他的眼帘方才懒懒抬起。
“祖父于善阐一役殉国,家父虽承布燮之位,但因统失府左近莒阳,右接罗婺,地处枢要,不得轻易移兵。我方任楚雄领主,据守威楚以南,若我有个三长两短,威楚军心必定动摇,届时难保家父不会念及高氏这一脉嫡息而分兵威楚,陛下也会因祖父之故有所顾及,想要保我周全。届时乌蛮便可进占楚雄,同时推兵统失,两处襟喉要地皆据,当下即可直插莒阳。”
谢则钦不尝否认他的自荐与推论,依旧从容视之:“是领主深明大义,在下可不敢居功。”
“不行!”
突如其来的置喙,使得二人再度将目光集结于高怀婵身上。
“你若去引他们,那伏兵由谁统摄?后军又该由谁辖制呢?”话音既出,高成桓便顿住了,她摇了摇头,又亟亟续上:“况且高桓,诚如你所言,若你当真有个三长两短,定成叔叔这一脉不仅香烟难传,我阿爹也会因此而犹疑、畏难。”
高成桓嘴唇翕了翕,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若你当真被阿岱他们俘住,那这些预设,岂非皆要成真了?到那时滇西该如何?南国该如何?我阿爹与定成叔叔又该如何?”
“高姑娘所言亦是,毕竟战场上得失莫测,高领主需得仔细计议。”谢三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依她所言补叙而已。
计策一时迟滞不前,僵了几息,但聆高怀婵抚掌先声:“我去。”
前一刻尚处之泰然的人也闻声而愕,隼目瞠起一瞬,又恍恍惚惚地落了下来,似乎生恐旁人觉察出自己这一瞬之间的陡然变化。
“高桓,要说名位之崇四字,算在我身上,可远比你更得宜,不是吗?”
她低下头,两湾秋水直睇,竟是他不曾见过的温柔。高成桓十指齐齐用力,握住了石案边沿,指尖隐微泛白——在这商榷军机枢要的当口,他的心思竟全然不在其上。
“他们或许会因你而催兵,也或许不会。但若是我去,或许二字便会变作必定。到时你或是统率伏兵、或是辖制后军,大可机变以待,以策万全。”
对于她的身份,谢则钦虽早有疑窦生发,却也不曾实打实地将论断定调。如今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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