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鞭扬起,一声声闷响在祠堂之中响起。
一旁传来谢母和谢敏言的低泣。
谢父亲自执鞭,三十鞭,尽落于谢是言的脊背是。
他下了朝就直接来了这,此刻行刑,脱外官服,里面的白绫中衣,很快被血痕染透。
刺骨的疼痛席卷四肢百骸,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唇瓣被他咬得发白,他却自始至终未曾发出呼痛。
三十鞭落毕,谢父气喘吁吁的撑着椅子,手臂微微颤抖,似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谢母和谢敏言忙扑过去,心疼的想扶谢是言,却又怕弄疼他,一时无从下手。
谢是言轻轻摇头,慢慢挪动身体,脊背的伤口牵动,每动一下便是钻心的疼痛。
他硬是站直身躯。
目光扫过满堂神色各异的族人,最后落到盛怒未息的父亲身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微弱的沙哑:
“我愿受这家法,是因为我有错,但是,错的不是我的决择,错的是我没有提早与亲长商议,没有尽早修正家族的偏差,眼见家族在安王府的泥澡中越陷越深。”
众人纷纷露出诧异的眼神。
见他仍未有悔意,谢父一口气提了上来,便要斥责。
谢是言推开母亲和妹妹搀扶的手,一步步走向上首,转身面对众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物,众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的落到那上面。
家主令!
“我是祖父,也就是谢家第十任家主生前亲自选定的谢家下任族长,按祖训所定,我就是谢家第十一任家主。”
谢是言的祖父是谢家的上一任家主,他去世前,觉得几个儿子不堪大任,临终时,直接把家主令传至长孙谢是言手中。
并留言,若谢是言三十岁前能入阁拜相,便是谢家第十一任家主。
如若不能,便另选家主。
如今谢是言远不到三十岁,却拜相有望,下一任家主地位自然不可动摇。
“家法三十鞭,我受了,受过之后,凡谢氏家族,皆引以为戒。”
他缓缓在上首落座,举起家主令,环视众人。
众人见他拿出家主令,一时纷纷不敢与他对视,再没了方才看热闹的心。
谢是言一直没正式继任家主,在家里也一直温和有礼,大家还当他是那个儒雅公子。
倒是第一次见他亮出家主的身份迫人。
都忘了他年纪轻轻能做到宰相接班人,又哪里是好相与的。
谢父的手脱了力,鞭子落地。
谢是言的目光最后落到他身上,缓缓开口:
“传家主令,从今日起,谢氏族人应坚守正道,辅国护民,与安王府等视万民为草芥之流,划清界限。”
“若有违命不从者,逐出家族。”
*
北地的春季,朔风卷着黄沙,吹得天地都透着一股萧瑟。
谢是言押着赈灾粮一路北上,车马辎重行了千里路,当他们日夜兼程到了丰州时,已是风尘仆仆。
抵达北地官驿,谢是言左右环视却不见李宣,打听之下才知道公主这些日子白天都在粥棚陪伴灾民。
谢柏拉来一匹马,他问明方向后,便翻身而上,白马轻嘶一声,扬蹄而去。
谢是言来之前,觉得有一肚子话迫不及待的想对她说,待他在众多衣衫褴褛的灾民中捕捉到那抹身影而勒住马时,喉间却似被噎了一下。
李宣正坐在粥棚的台阶上,与排队候着放粥的灾民说着话,闻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下意识的抬头望去。
北地的早春不暖,正午的阳光却明媚的能刺得人眼。
马上的人离她几步,背光而立,李宣眯了眯眼睛,直到那马上的身影一动,下得马来,越走越近,离她二步远站定。
二步远的距离,已经很近,近到能看清一贯衣冠雅洁的他,玄色披风上带着些干涸的泥点,鬓间似也沾染了些风尘。
只那君子如玉的气度依旧没变。
她才确定自己没看错。
是谢是言。
谢是言的目光紧紧攫着她。
昭阳公主李宣,往日里,是长安城最动人的那朵富贵花,是可以妆点曲江池新科进士们那场共同的幻梦的。
他来的时候,她脸上带着笑,正席地坐在粥棚前冰凉的台阶上,与一众灾民说着话。
灾民们大多蓬头垢面,有的脚上连鞋子都没有,脏污的脚板露着,一向娇养的她却没有流露出一丝的嫌弃。
繁复精美的宫装早换成简单朴素的衣裙,此刻衣摆微垂,有一角已垂落在地,沾上尘土,她却手撑着腮,混然未觉。
这一路上,她呈上来的奏折,他已看了无数遍,自然知道这些日子,她日日混迹灾民之中,同食粥棚,日夜不休地安抚流民、核查灾情。
如今的她,清减了许多,往日娇艳的脸上带着些苍白,唯独那双似盈着秋火的眸子,清亮依旧。
此刻,那双眸子带着些惊讶和疑惑,正望着他。
他的心脏,似被人什么狠狠的捏住,有些呼吸困难。
半响,他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来了”。
*
自谢是言来了丰州,充足的粮草,大大的缓解了赈灾的危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似乎没什么不一样。
粥棚外,谢是言刚刚视查完今晚的粥棚,看着李宣从另一边走出,只看了自己一眼,转身却和钟少衍一同上马离去,不由苦笑一下。
还是不一样了。
这几日他与李宣虽然同住驿馆,同往赈灾,但是李对他十分冷淡,连饭食也是躲在屋里吃不露面。
像隔着一层寒冰,将他隔绝在外。
接过谢柏牵过来的马,只做没看见他那同情又心疼的眼神,谢是言翻身上了马,往官驿而去。
马蹄飞扬,北地的烈风从他颊边划过,他心口有些热。
他知道她为何如此冷淡。
与上次她被赤松下药一样,他谢是言此前是李信最有力的依仗。
因为有他的支持,才一次次助长了李信的野心,使得他的出手越来越没有顾忌,上次敢对李宣下药,这次,手居然伸到了户部,换了赈灾粮。
这几天她刻意避开他,他千里而来,她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肯给他。
谢柏为他心疼,但他觉得自己不冤,只能怪自己顾念血缘、踌躇不绝。
他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跟着,踏着夜幕进了官驿。
夜幕沉沉,星月隐没。
刚下马,他顿步猛的顿住。
不对!
忽然间,凌厉的破风之声骤然炸响,官驿围墙上出现数十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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