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回来了。
在大寒潮的第二天,踏着一身风雪,他衣兜里还放着把准备送给弟弟的新制木头匕首。
他原以为回到家,一开门他弟弟媳妇儿都会朝他扑过来嘘寒问暖。
可此时与他想象中景象却截然不同。
这会儿出现在他家的人未免也太多了些吧?
他进来关上门,放下身上厚重的行囊。
他看向他们努力掩饰心中的遗憾,笑着问道:“赵连长,王排长,小褚同志,秦医生,你们怎么来了?”
然后,他瞳孔一缩,上前几步来到林晚霜床边。
伸手,额头烙铁般的烫。
他伸手整理着她扑满脸上的碎发:“怎么头发都湿了?被子也是湿的?发生什么事了?”
林晚霜自然是无法回应,她之前好不容易才撑开的眼皮也因为力气耗尽而合上。
此刻她已分不清现实与梦境。陆沉舟的声音好像带着回音。
她感觉到他冰凉的手指触碰到她的额头和脸颊,那丝凉意让她忍不住想要留恋。
只是她没有力气挽留,只能任由身上的灼热和潮湿将她再次拖入黑暗。
陆沉舟并没注意到她曾短暂的清醒过,此刻他已走到了陆星野身边。
陆星野和她躺在同一张被褥中,不同的是,他的湿衣服放在床边,身上是一套干净的棉袄。
在他检查弟弟的情况时,赵铁柱也在仔细打量着他。
一段时日不见,他身上好像多了丝血气,而周身的气质也越发沉稳了。
不知怎的,赵铁柱竟觉得自己好像天然的矮了他不止一头。
想到陆父居然入住了师部医院的事,赵铁柱咬了下舌尖,暗自提醒自己不可再用之前的态度来面对他。
想到这里,赵铁柱整理了一下思路,上前一步开口解释:“陆同志,我们过来送柴的时候,林作家和小陆同志就躺在门外,地上还有她拖行的痕迹。我们猜测大概是小陆同志遇到了什么事,林作家手腕拉伤,不得不拖着他一路挪回来。”
接着赵铁柱将整件事用最简洁的语言说了一遍。
原来昨天林晚霜离开连部之前,担心家里的柴火粮食不够,留了钱票请他帮忙换一些送来。
昨晚大寒潮后,他想到林晚霜提到家里柴和粮食不多。于是天一亮他就去找人换,最后粮没换到,只换到了一百多斤柴火。
想起王光明曾经提到102排没有卫生员,他还顺便去卫生院把秦伟借了出来,带去102排,准备为所有老人孩子检查下身体。
到了102排,王光明立刻让张子枫去挨家挨户通知老人孩子去灶房集合。见他准备一个人去送柴火,就带着储一恒一起帮忙。
结果还没走到林晚霜家,他们就看地上躺着的两个人。
“幸好小褚同志赶紧去把秦医生给叫来了。秦医生给他们看了病,开了药。小陆同志的衣服也换了,可林作家的衣服……”
赵铁柱犹豫了下:“陆同志,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林作家的孩子没有了。而且这么冷的天,人冻成这样,以后生育上只怕会很困难。”
陆沉舟下颌线条陡然绷紧,嘴角无法抑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呼吸在听到赵铁柱的话时滞住了,随后是更深长、更缓慢的吐纳。手指在身侧不易察觉地蜷起,又强迫自己松开。
他目光涣散开,落在虚空里,什么也没看进去:他媳妇儿那么喜欢孩子,如果知道自己以后生育困难,会不会很难过?
他可以接受无后,但她会接受吗?他该怎么安慰她才好?
很快,他又意识到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他猛然转头,目光死死攫住秦伟:“我媳妇儿……我媳妇儿身体其他方面会不会有影响?我们不要孩子她还会不会落下病根?会不会影响寿命?”
他不是陆父,并不认为无后为大,他只怕万一她要像他妈那样强求子嗣,身体也会极速衰败。
“不要孩子?”王光明忍不住失声。
他是个老光棍但不代表他不知道孩子的重要性。陆同志才多大?25?26?他居然不要孩子?
其余人也很意外,目光齐齐落到他身上,有好奇有疑惑。
秦伟被陆沉舟看着只觉压力很大,他忍不住伸手抹了下额头:“陆同志,你也不用这样紧张。林作家身体底子不错,只是这次寒气太重伤了身体。如果可以,能找到一个真正的中医给她调理,想必最多一两年就能完全恢复。”
“就算没有找到这样的人,慢慢养着,以后多休息,少食寒凉,注意保暖。也就是每次月事会艰难些,不好怀。但却绝不是不能怀。”
听完秦伟的话,陆沉舟紧绷的脸终于松缓下来,对于大夫他心里已有了人选。
看来他还不够努力,尽快把手里的几个任务做完。想必就能带她回T市找常大夫看病了。
既然知道情况没那么坏,他也就放心了,只是还得再确认下:“秦医生是说至少两年后再要孩子是吗?”
秦伟噎住?他什么时候给了这么具体的时间?看来陆同志有点急啊。
他看了眼床上脸色通红,嘴唇干裂的林作家,这世道女人本就不容易,子嗣上有困难只怕日后会更难。
他决定夸大一下严重性再趁机为林作家说点好话。
想到这里,秦伟故意摇了摇头,露出一脸遗憾,叹着气说:“陆同志,林作家都是为了救人。陆小同志穿着皮靴,戴着皮帽全程还被林作家放在皮子上抱在怀里。他尚且受寒严重,更何况林作家连围巾都没有一条,鞋子衣服都结了冰?”
“她身体有葵水刚结束的症状,大概是因为之前您父亲的事,已经小产了。这样的身体,如果就在咱们这儿这种条件养着,除非现下就能找到好医生好药。”
秦伟心里琢磨着该说个几年好让林作家有个时间慢慢怀孕。
虽然陆同志很急,但他还没到30,可以再等等嘛。
“女人生孩子那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事,我医术一般,只能说林作家这情况得好好养着。三年不嫌少,五年不嫌多。”
秦伟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这要是搁了一般男人谁等得起三年才能有自己的孩子啊。
陆老爷子的身体啥情况他也清楚。万一不好了,就想在死前抱到孙子。
唉!失误了,他这不会给林作家惹麻烦吧?
陆沉舟听了他的话算了下,过了年林晚霜也才20,等五年也不过25。
虽然在大多数人眼里,一个女人25了都没孩子的确是个异类。但他觉得人不该活在别人的眼光里。
反正他爸这边他就把问题推星野身上,他只要想办法说服他媳妇儿接受晚点再要孩子的事,就行了。
想到这里,他有了个主意:“秦医生,我想请你帮个忙。”
秦伟正在为刚刚说的时间太长而担忧,见他一脸严肃看过来,顿时更觉棘手。
完了,陆同志不会想离婚了吧?
这很有可能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陆老爷子这个身体再让人家等三年五年的。的确不太像话。
只是林作家太惨了。
感觉自己好心办了坏事的秦伟,此刻只恨不得时光倒流。
他按捺下心头的不安:“陆同志请说。我尽量帮。”
他已经想好了,如果是让他帮忙开证明说林作家不能生育所以要离婚,他就咬死自己医术不精坚决不开。
“秦医生能不能帮我散个信儿出去,”陆沉舟语气平缓,透着深思熟虑后的坚决,“就说我有旧伤,影响生育。”
“啊?”秦伟准备好的拒绝在这一刻全变成了讶异。
“这世道女人太难了,我媳妇儿又没有娘家,”他看向其余几人,“我媳妇儿对我家人怎么样,大家也看在眼里。请大家帮忙不要把真相说出去,我媳妇儿很爱我,如果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体情况,我怕她想不开。”
他想过了,这不能生必须是他的问题才行。这样所有人都不会责难她,而她也不会因此产生不好的念头。
他准备这次去师部医院就告诉陆父,他们没睡的原因其实就是他不行。
这样一来就没有人可以再伤害她。
“陆同志,”赵铁柱有些艰难地开口,“你有没有想过,现在其实已经有一些声音说你的家庭成分配不上林作家了。万一被人知道你不能生育。只怕有很多人想破坏你的婚姻。”
别的不说,他那媳妇儿见过林晚霜几次知道她是作家又是李工赵工的徒弟后,就一直觉得林晚霜该离婚。
甚至很想撺掇着把自己弟弟介绍给林晚霜,他为此都批评过媳妇儿好多次了。
这要是陆沉舟不能生的消息传开,他怕他后院会立刻起火。
“她本来就很优秀,有人喜欢她我并不意外。”陆沉舟拿过行囊,掏出里面的毛巾和便携水壶。
他们说了太久的话了,她身上还穿着湿衣服呢。
他用毛巾堵着水壶口,将里面的温水倒出来一些,开始给她擦脸:“她是我媳妇儿,我只能保证我自己会永远对她好。如果她找到了更合适的人……”
他手顿了一下,声音也沉了几分:“我会尊重她的选择。”
他用毛巾擦过她的唇角:“只是现在,请你们帮我,拜托了。”
几分钟后,地窝子外。
王光明四人抬头看了看已经大了一圈的冰雹。
“老赵啊,我这心里不是滋味儿的很,”王光明拉了拉自己的毡帽,“这不行的名声传出去可不好听,陆同志家庭本身又是个拖累。该不会真有人想撬他墙角吧。”
“谁敢!”赵铁柱狠狠地咬了咬腮帮子,他家那娘们儿是个大嘴巴,坚决不能让她掺和这事。
“我回去就给林作家的两个师父透个底,咱们虽然不能和林作家说实话,但可以帮陆同志守好大后方。”赵铁柱下了决心,别人不知道陆沉舟的情况,他却是隐隐有所猜测。
眼瞅着为了林晚霜,陆沉舟都可以让人说自己不行了。他要是能帮陆沉舟守住墙角,这份善缘不就彻底结下了嘛。
“应该的,排长,我们也要多管管队里的风气,帮陆同志守好大后方!”储一恒红着眼睛,捏着拳头大声说。
“唉!”秦伟看着这三人,心情复杂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是想帮林作家减少一下生育的压力,事情咋就变成这样了呢?
但他现在真不敢解释,怕被打。
算了,好歹林作家的压力也是真的减轻了,对吧?
地窝子里。
已经帮林晚霜脱掉上衣正在擦身的陆沉舟感觉手下一片滚烫。
雪白的皮肤上,到处是被冰雹砸出的青紫。这场景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他心中没有一丝旖旎,只有心疼。
陆星野还在昏睡,没人可以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铁青着脸快速擦完上身,给她穿好衣服,又把她抱起脱掉下身的衣物。
等全部换好,又用烧开发雪水给她洗了头。抱她斜靠在石凳上烤着灶火。
他快速把陆星野也从湿漉漉的棉被中抱出,给他换了衣服。
石床上垫的衣物也需要处理,他全部扯下来换上他带回来的被褥和衣物。
等这些都收拾好后,储一恒将秦伟开的药送了过来。
“退烧药林作家已经吃过了,这是治疗手腕的药油,需要用点力气揉进去。”
储一恒把药递给他,又看向地窝子里堆着的脏衣服:“陆同志,你照顾病人忙不过来。这些我带走吧,洗干净在灶房烘干就送过来。”
陆沉舟犹豫了下,将林晚霜的肚兜和底裤单独拿出,剩下的连同那床湿透的被子都给了储一恒。
“谢谢,请转告李排长,冬狩我会去。”他没多说感谢,只是告知了自己的决定。
储一恒此刻并没有意识到冬狩会因为多出一个陆沉舟有什么不同。他只是点头:“好的,我会告诉李排长。”
等储一恒离开后,陆沉舟闩上了地窝子的门。
他将陆星野抱起,放到重新铺好的石床上,拿出木头匕首放到他身边:“星野,生日快乐,哥回来晚了。”
然后他又走到林晚霜身边,摸了摸她的头发,抱着她调整了个方向。
卷起她的衣袖,露出已经肿成两倍大的手腕。
他打开药油瓶子,倒了一些在自己手中。搓热药油,大手轻轻覆在她手腕上。
先是轻柔地涂抹,等到辛辣的药香字均匀地沾染了手腕,他找到了那处最硬的结节,抵住,持续的用力揉按。
密密麻麻如同潮水一般的痛如同一根细丝,将林晚霜的意识从虚无中摇摇晃晃地拽起。
原本厚重冰冷潮湿的壳已被剥下,她只觉得此刻深陷柔软的云朵里,舒服地根本不想动。
然而手腕处传来的痛却又催促着她赶快睁眼。
她刚试图挣扎,却有温热地气息从头顶处传来——
“别动。”
这声音好熟悉,她认真地思考是在哪里听过。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哄她:“睡吧,你吃完药要多休息,放心我回来了,不会再有事了。”
这世上连亲生父母都不爱我,我凭什么信你?
她这样想着,却不知为何,却卸下了最后的防备,那根拉扯着她的丝线断裂,进入黑甜的深眠。
林晚霜再次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被水洗过。
她口渴的厉害,身上酸软疼痛却有了些力气。
挣扎着要起身去找水,却被一只大手拉了下来。
那人语气熟稔,一边起身,一边快速说:“你睡了两天,刚刚第三次复烧。我给你擦过汗,换好衣服了。是又要喝水吗?你躺好,我去端。”
她有些诧异,这才发现地窝子里一片黑暗,竟是深夜。
快速让小智将她昏倒后的情况简要汇总。
她这才知道,距离陆星野生日已经过去三天了。
三天前,她在雪地里找到陆星野,把他往回拖,却因为身体力竭昏倒在离家100米的地上。
幸好赵铁柱他们送柴过来,及时将他们救起。
然后陆沉舟回来给弟弟过生日,正好留下来照顾他们。
太长了,她光看到这里已经觉得头晕眼花。赶紧让小智打住,直接问它:“陆星野怎么样了?”
【小智:宿主放心,陆星野穿的很厚,两天前发过一次烧就好了。现在是凌晨一点,他正在你旁边睡觉呢。】
知道陆星野没事,她松了口气。突然她又想起个要紧的事来——
“小智,我浪费了两天时间,我居然两天没看书学习了。我对不起我的老师啊。”
【小智:宿主……看到你这样热爱学习,我竟然懂了什么叫做“无语”。】
“别无语了,快把我之前学的知识语音播放给我听,我以后要听着知识睡觉。”
想到两位老师的期望,在想到自己那近乎负数的学习能力。她决定要把浪费的两天时间千倍百倍地补回来。
陆沉舟端水回来时,就看到媳妇儿又昏睡了过去。只是这次,她嘴里居然在念叨东西。
“物体的平均密度与流体密度对比……”
在听清楚她念的内容的瞬间,他手中的搪瓷杯竟倾斜了一下。
“我让她努力学习,她就真的努力了?”他瞳孔震惊,“她居然记得我说的每一句话吗?”
这样的情谊,比什么甜言蜜语更让他动容。
他还记得那时候她眼里对学习的排斥,他记得刚刚拜两位工程师为师时她只想混日子的消极。
然而在他仅仅离开她后不到一个月的现在。她已经连昏迷都不忘保持学习了。
这究竟是为了谁,他还需要去问吗?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他将她扶起靠在自己胸口,慢慢喂着水,眼神缱绻:“傻媳妇儿,这么想我怎么不跟我说?”
清晨天还没亮,铜锣声响起——
“紧急通知:队里快没粮了!每家每户必须出一个劳力参加冬季生产自救队!晌午前到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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